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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沈冲在吃早餐的时候,交代了李开元几句,之后干脆连公司都不去了,坐上小巴,悠哉悠哉的去了港岛的湾仔,按图索骥,找到了《电影双周刊》的编辑部。
编辑部很寒酸,几十平米的办公室,还分隔了两个小单间出去,厅堂里摆着三四张桌子,稍微大一点的空闲地方都堆满了东西,局促的紧,走路都不方便。
一个拿着杯子喝水的编辑,看到了在门口探头探脑的沈冲,问了一句:“请问你找谁?”
沈冲刚欲说话,就看到了一个熟人。
“哟,这不是阿冲嘛。”陈柏生也看到了沈冲,他在桌子之间七扭八扭,走到门口,热情的握手致意:“什么时候从美国回来的?”
“前天刚回来。”沈冲被他的热情感染,笑嘻嘻的开玩笑说道:“正好路过,前来朝圣。”
“朝什么圣?”陈柏生一愣。
“这里啊。”沈冲双手对着编辑部画了一个大圈,说道:“电影爱好者心中的圣地啊。”
“阿冲你寒碜人是吧?”陈柏生以为沈冲开玩笑,哭笑不得的说道:“连走路都走不开,算哪门子的圣地啊。”
很难解释的清楚这本杂志在后世香港电影爱好者心中的地位,沈冲想了想,文绉绉的引了两句《陋室铭》,“山不在高,水不在深,子曰:何陋之有?”
“真不愧是中文系的才子。”
陈柏生笑纳了他这句恭维,介绍了一下厅堂里的两位编辑,然后把沈冲带到其中的一个小隔间里——舒琪不在的时候,就由他负责杂志日常工作。
“阿冲来我们这小地方做什么?”陈柏生递过来一杯茶,然后说道:“莫非又有新作品要发表?”
“没有,在美国呆了一个多星期,最近没看过电影。”沈冲摇头否认,他回来之后,看了一下报纸,发现香港春节期间没上映值得一提的电影。
环视了一圈小隔间之后,沈冲明知故问道:“你们杂志社资金很紧张?”
“是啊。”陈柏生苦笑,说道:“我们几个人集资合股办的,都没什么钱,目前只能这样了。”
“前两期杂志卖的怎么样?”
“马马虎虎,勉强维持收支平衡。”陈柏生踢了踢桌子旁边的一堆杂志,说道:“比预计的要少,你看,这堆着的就是退货,有两百多本,只能当废纸卖了。”
“你们没想过找人投资吗?”
“找了,怎么没找……”陈柏生一声叹息,“那些老板,一听说黑白印刷,就个个摇头,再听说不印明星艳照,直接跑的比兔子还快。”
又聊了一会,沈冲基本弄清楚了《电影双周刊》目前的人员组成结构和运营成本,对收购杂志更有信心了。
于是不再隐藏目的,开门见山的说道:“陈哥,你看我收购《电影双周刊》怎么样?”
“办杂志可不是在学校里办校刊那么简单的事。”陈柏生本来靠在椅背上抽烟,他说了几句后,见沈冲不像是开玩笑,忙坐直了身体,说道:“阿冲你说真的?”
“当然是真的,不然你以为我今天来这里做什么的?”
“你不还是个学生吗?”陈柏生惊讶,加重语气说道,“办杂志很费钱的!”
“最近赚了笔浮财。”沈冲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,“想着放银行里也是浪费,干脆拿出来做点投资,我你知道,我很喜欢电影,感觉做电影杂志不错。”
“那你可要想好了,做杂志是个无底洞啊……”陈柏生心好,他苦口婆心的劝道:“你看我们,节省节省再节省,每做一期,成本都要十来万,卖不出去就全亏,你要是想投资,不如去投资房地产好了。”
“陈哥,哪有你这样的,我想投资还死命的对外推。”
“我是实话实说啊,以前唐书璇唐姐办《大特写》,我就是义务编辑,看着她亏钱的,而且一亏好几年。”陈柏生吐着烟圈,感慨道:“阿冲你还小,未来日子还长,我可不能害你。”
“没事。”沈冲笑嘻嘻的说道:“这笔浮财挺多的,亏不死我。这样吧,陈哥,你先帮我问问,杂志的其他股东们都怎么想的,我可以溢价收购股份。”
陈柏生见沈冲一脸坚决,也就不再劝了,说道:“杂志半死不活的,你要收购,我看不用溢价,原价基本都会卖给你。”
“那好,先把你的那份卖给我吧。”沈冲半开玩笑半当真的掏出一本支票本,“来,你报个价。”
“你这出一趟国,是挖到宝藏了?”陈柏生被沈冲弄的一愣一愣的,他掐灭烟头,说道:“阿冲你玩真的?”
“当然真的!”沈冲眼睛都不眨一下,说道:“越快越好,我这人性子很急的。”
陈柏生又拿起一支烟,放在桌子上敲啊敲,半响之后,说道:“你收购了杂志社也不错,至少你懂电影,不会瞎搞。这事你跟舒琪说了没?”
“没有,昨天本来约好了吃晚饭的,结果他去嘉禾赶场了。”
“哦,那这样吧,我先跟舒琪商量商量,然后开个股东会,到时候你也来,要是大家都同意,就当场签合同。”
沈冲点头,这样最好,免得他一个一个的股东找。
舒琪其貌不扬,性格比较内敛,名气也不响,但从见过的几次场面来看,沈冲感觉他的组织能力非常强,众人都服他安排,这大约是他做总编的缘由吧。
谈好了事情,沈冲也就不准备久留,刚站起来,他又想起一件事,随口问道:“陈哥,你知道许鞍华吗?”
“许鞍华?你说以前在TVB拍《CID》的那个女导演?”
“是啊。”沈冲一听,又坐了下来,说道:“知道她的联系方式么?”
“那倒没有,和她没什么往来。”陈柏生拿起电话,说道:“我找严浩帮你问问。”
“严浩知道?”
“严浩当然知道。”陈柏生一边拨号,一边解释道:“他们以前在TVB同一个剧组拍电视剧的,严浩能做导演,还是许鞍华的提携,你说他能不知道吗?”(注1)
陈柏生连续打了好几个电话,才找到严浩,说了几句后,把话筒递给沈冲。
“阿冲啊,你找许鞍华做什么?”
“哦,我听说她写了个剧本,正在找投资。”沈冲实话实说,“我挺有兴趣的。”
“哈!自己做老板投资拍电影了,难怪不到我的剧组来帮忙。”
严浩怪叫了一句,不过他那边似乎很忙,也没多问,把许鞍华的联系电话告诉了沈冲后,就挂掉了电话。
放下电话,再拿起来,沈冲做了个借用电话的手势,陈柏生点头,说道:“阿冲,你是不是抢银行了?又买杂志又投拍电影,一副暴发户的嘴脸。”
“是啊,我把华尔街洗劫一空。”沈冲一边拨号,一边开玩笑,“你要是炒股,就赶紧把股票都抛了,过两天美国那边消息传来,香港肯定股灾。”
……
半岛酒店,位于九龙尖沙咀梳士巴利道22号,是香港历史最悠久的酒店,也是全球最著名及最豪华的酒店之一,它的大堂茶座以下午茶知名,很多电影明星喜欢在此饮茶,因此从五十年代起,半岛酒店就有“影人茶座”之称,传说这种风气起源于张爱玲和她的《倾城之恋》。
沈冲坐在大堂茶座的一个角落里,一边搅拌着咖啡,一边等着许鞍华的到来。
许鞍华,祖籍辽宁鞍山,中日混血,先在香港大学获文学硕士学位,后在伦敦电影学院进修电影,四届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导演,两届金马奖最佳导演,其中《女人四十》和《桃姐》是都是金像奖上绝无仅有的大满贯作品,在华语电影导演中,许鞍华的才华和能力是首屈一指的。
沈冲回忆着脑海里存留的有关许鞍华的信息,对选择她的处女作品作为试炼成绩充满信心。
正想着,沈冲就看到两个女子在侍应生的带领下,走了过来,忙站起来迎接——许鞍华自然是认识的,另一个女子,应该是《疯劫》的编剧陈韵文,香港著名才女。
“沈先生你好。”许鞍华自我介绍道:“我是许鞍华,这位是我的好朋友陈韵文,她是编剧。”
“你好,你好。”沈冲点头示意,“两位请坐。要喝点什么?”
随意点了些饮料和食物后,许鞍华先问道:“听说沈先生想要投资拍电影?”
“之前看过几部许导演拍的电视节目,拍的很好,听说你们在找投资,我很感兴趣。”沈冲颔首,也不浪费时间,单刀直入的问道:“你们有带剧本吗?”
陈韵文从随身包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,递给沈冲。
接过文件夹打开,沈冲先是快速的扫了几眼,确认这就是《疯劫》的剧本后,又翻回到第一页,从头开始认真看,一边看,一边和记忆中的电影成品对照。
许鞍华看沈冲一言不发,神情专注的看剧本,心中颇为忐忑。
四年前,她从伦敦国际电影学院毕业回到香港后,给大导演胡金铨做了几个月的副导演,然后一直找不到拍电影的机会,只能在TVB和香港电台电视部拍一些纪录片和电视剧,而现在,当时在TVB给她打下手的严浩去年拍了《茄哩啡》,听说最近又从嘉禾弄到了投资,开拍一部新片。
这让许鞍华很眼热,她早就有拍电影的心思,只是一直找不到机会,投资人对女导演都没什么兴趣和信心。
年前听说广告大亨胡树儒和连锁快餐店“大家乐”的老板罗开睦联手,开了一家电影公司,到处投资拍电影,于是她找好友陈韵文合作组班,毛遂自荐找上门,当时他们答应投资,不料,剧本写好后,胡罗二人投资胡金铨拍摄的《空山灵雨》和《山中传奇》严重超支,又投资了一笔钱在麦当雄身上,周转不开,答应好的资金没了着落,春节前后,许鞍华问了好多次,对方都说的很含糊,看样子那边是没什么希望了。
如果这个年轻的有点过分的沈先生能答应投资就好了,听严浩说,他好像很懂电影。
许鞍华正在患得患失,就听到沈冲问道:“恕我冒昧,请问我可以在这剧本上写字吗?”
“这是副本。”陈韵文有点不高兴,勉强答道:“你随便。”
沈冲点点头,从口袋里拿出钢笔,开始在剧本上乱涂乱画。
《疯劫》是一部在当时的环境下拍摄的好电影,以后世的眼光来看,远远算不上完美,剧本不足,剪辑混乱,配乐垃圾,是公认的缺点,剪辑和配乐是后期制作,暂时不用考虑,但剧本是一部电影的核心,必须得在开拍前就修正。
《疯劫》的剧本其实还不错,不然电影也不会成为经典,说它不足,一是因为剧本的素材本可以做成一个悬疑感很强的故事,但却没有在这方面下功夫,导致后期草草收场,虎头蛇尾,令人失望;二是因为剧中的人物亲情、友情、爱情相互交织,本应该深度挖掘情感,但剧本却蜻蜓点水,一带而过,使得电影中人物形象太弱;三是剧本中出现了很多硬伤,也就是后世合理党口诛笔伐的逻辑问题——比如孕妇肚子很大了,居然还有妊娠反应,比如验尸官居然会验错尸体等等。
沈冲前世不止一次和香港电影同好一起讨论这部电影,因此胸有成竹,手不停笔,涂涂抹抹了大概半个小时,才收起文件夹。
他没有急着把涂改后的剧本还给陈韵文,而是拿起半凉的咖啡,喝了一口后,问许鞍华:“这部电影,计划多少预算?”
许鞍华这是第一次拍电影,她没有经验,又怕开的太高吓跑沈冲,犹豫了一会后,不太确定的说道:“大概六七十万吧。”
“那打算用多久拍完?”
“三个星期左右,应该能完成。”
沈冲点头,说道:“我准备投资这部电影,预算可以给你们100万。”
许鞍华大喜,她和陈韵文对视一眼后,笑着道谢:“多谢沈先生。”
“谢什么,大家各取所需罢了。”沈冲一笑,然后说道:“不过我这人毛病挺多的,投资之前,有两件事要先说清楚。”
“沈先生请讲。”
“第一是剧本。”沈冲将文件夹递给陈韵文,“剧本总体感觉很不错,镜头感非常好,但是情节太弱,需要修改。”
陈韵文低头看沈冲写满修改意见的剧本,许鞍华有些讪讪的解释道:“这个剧本是我们一天时间就写出来的,没按故事走,是按场景走的,赶的太急,所以有些零散。”(注2)
沈冲不置可否,他等陈韵文看过之后,问道:“陈编剧,可以修改吗?”
陈韵文点头,用一种又佩服又有点难堪的语气说道:“你很专业,画出来的都是剧本有瑕疵和需要改善的地方,我回去就改。”
“好。”沈冲点头,又说了第二条要求:“剧组的成员由许导演自己挑选,我不干涉,不过要是做的不合意,我有权利踢人。”
“沈先生是老板,当然可以这么做。”
“那好。”沈冲站起来,和许鞍华握了握手,说道:“合作愉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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注1:严浩最初在TVB负责为电视剧写旁白,无人赏识。后来许鞍华拍《奇趣录》的时候,有一集因为拍摄地点不方便女性进入,就让严浩代拍,并将其列为联合导演,严浩由此进入导演圈。
注2:根据《许鞍华说许鞍华》中的内容敷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