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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露正浓,寒风卷起那纯色的大氅,发出猎猎的响声。
姜颐被曹操紧紧的拥在怀里,很温暖、很安心的感觉慢慢游走全身。她依偎在他的胸膛,感觉着属于他的沉稳的心跳。似乎在这里,永远都不会有风暴袭来,似乎在这里,她可以卸下所有的防备……
她贪恋着这一刻的温暖,迷恋着这种她从来不敢奢望的依赖。
姜颐没有推开他,只是微微扬起脸,仰望着他坚毅完美的侧脸。
这样一个漂亮到有些不可思议的男人,是她一度以为的救赎,却最终成了她不敢触碰的噩梦。
曹操如今正在秘密谋划着的,除了兴兵长安,君临天下,便再无其他可能。
她阻止不了他成就霸业的脚步。
天下,在他的眼里心里,似乎真的很重要!
“曹操,”姜颐轻声唤着他,可是拥着她的男人却是没有半点反应。姜颐轻轻推了他两下,他依旧定定的站在那里,一点松手的迹象都没有。
清浅绵长的呼吸声在耳畔响起,姜颐的脖间一阵麻痹,随即却有些不敢相信的睁大了眼睛。
曹操……该不会是……睡着了吧!
心头突然闪过这样一个不详的念头,姜颐又伸出手推了他两下,可是靠在她身上的男子,完全是一副熟睡了的模样。
姜颐的眼睛微微颤了下,伸手准备推醒他,触碰到他身体的一瞬,原本的拳头却是舒展开来,变成了温柔的手掌。
站着都能睡着,那是……该有多累呢?
曹操对她很好。不管是出自于什么原因,眼前的这个男人,真的为她做了很多事情。
洛阳城乱,他不顾一切潜进锦华宫,想带她一起离开。那时候他已经被全城通缉,自身都难保的他,竟还是想要护她周全。心中,不是不感动的?
她被囿于扬州大牢,差点被朱大人污了清白时,是他一路快马加鞭,风尘仆仆赶来千里之外的扬州,救她于水火之中。
她身中剧毒,是他为她寻来解药,救回她一命。并且将她带回东郡,给她一个栖息之地,让她不至于再四处流浪。
“情薄如你,待我,却是无话可说。”微微的一声轻叹,自姜颐口中缓缓吐出。
月色朦胧,姜颐整个人看起来无比的柔和,就连身上的那层冷漠,似乎都慢慢的化开。可是她低垂着的眼中,却是聚起一抹难言的惆怅,那略带悲哀的情绪,似乎正一点一点的将她淹没。
双手撑着曹操的身体,姜颐轻轻的退出曹操的怀抱,她的动作很轻,轻到一点都没有惊动到他。将曹操的一只手搭在自己的肩上,姜颐有些吃力的扶着他往书房的方向走去。
好在她的房间靠着曹操的书房很近,所以以她一个人的力气,也能将他送回房。
姜颐将他安置在书房,一是因为她实在没有那么多的力气,扶着身形宽大的他去西厢找他的夫人,二是因为经过梨涓挨打这件事,她心知若想在这曹府安然度日,便要与眼前的这个男人保持一定的距离。
若是让他的夫人们知道,曹操竟然拥着她睡着了,以女人的嫉妒心,还不知道会惹出什么样的麻烦来。
还好,平日里曹操议事若是晚了,一般都是歇在书房,将他安置在这里,倒也不会让人错想些什么。
一手撑着他,一手有些艰难的点起灯,待到屋子里一片明亮时,姜颐便将曹操扶到榻上,脱下了他身上的大氅,反盖在他的身上。
睡熟的曹操,看起来要比清醒时候的他要柔和很多,就连眼中的淡薄,也都看不见了。
这样的他,却是让人没有那么害怕了。
烛影摇红,姜颐坐在榻边,静静的望着熟睡中的曹操,嘴角却是扬起一个浅浅的微笑。
“很累吧!”她望着他眉眼处的疲惫,轻轻开口。这句话,像是在对着曹操说的,又像是自我的低喃。
“我也很累了。”她微微一笑,眼角处却是多了几分憔悴。
烛火映红了她白玉般的脸,她整个人被度上了一层暖色的光芒,却还是掩不去她周身的孤寂与萧瑟。她低垂着的眉眼,在这片温暖中,竟透着几分凄凉。
“你累,是因为你在追逐你想要的东西,我累,却是因为我……要守护我不想失去的东西。”她喃喃自语,不知是说给沉睡中的曹操听,还是在说给已经慢慢失了斗志的自己听。
“可是,你们想要抢夺的,却全都是我拼命想要守护的。”烛火摇曳,她的脸在明灭中变得昏暗,她幽幽开口,声音清浅,却是带着几分凄厉。她的眼睛微微抬起,却是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。
无力感在她全身来回游走,她望着榻上睡得安然的曹操,鼻尖却是微微一涩,“似乎好久,我都已经没有办法安然入眠了。”她虽是弯了弯唇,可是那笑容竟是无比的苦涩,“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,连我自己都记不清了。也许是在我被逐出洛阳时,也许是母后辩儿离世的时候,也许是在父皇病重时……又或者,比这都还要早。”她望着曹操熟睡的脸,竟是不由自主的打开了话匣子。
她所有的苦都埋在了心底,这是她第一次,忍不住开口。
她不需要被人知道她的苦难,但是她却是无比需要一个聆听者。
那些埋在她心里,已经慢慢腐烂的痛苦,正在一点一点的蚕食着她的心,似乎想要将她整个人吞噬一般。
“我是真的好累,累到已经没有办法再坚持了。”她再一次开口,眼中积蓄的泪,却是淹没眼眶。那些晶莹一滴一滴的溢出来,顺着白瓷般的面颊,缓缓滑落。
那一道道泪痕,就像是她一生走过的路,蜿蜒曲折。
她藏在心中的苦,从来不敢向任何人说起,就连骨血相连的父皇和母后,她都不敢提及。
可是今夜,面对着这个沉睡中的男人,她却是说出了全部。
“可是就算这样累,还是要坚持呢!”她幽幽述着,“你若是见过父皇在口吐鲜血时,还死死的抓住你的手,要你答应守住刘家天下时,你若是亲眼看到自己的血脉至亲为了这天下,一个一个慢慢变得冰冷时,就算再难,就算再累,你都没有了放弃的权力了。”她的睫毛微微一颤,沾在上面的一滴泪,猛地坠落。
“这血染的天下,我却是不得不守住啊!”她开口,声音浅浅,却是带了几分压抑的痛苦,她望着曹操,微微一笑,“他日,取走我项上人头的,会不会就是曾经几次三番救了我的你呢?”她顿了顿,却是自问自答道:“也许真的会是这样的结局呢!”
她静静的望着他,竟是惨然一笑。
他日长安城破,她作为大汉公主,只能以身殉国。
陪着协儿一起共赴黄泉,似乎是她能为那个孤寂的孩子,所做的唯一一件事了。
她抬手,拭去自己面上的泪痕,缓缓站起身来,“好好休息吧。”她为他熄了灯,轻手轻脚的移出了书房。
为他合上房门,姜颐怔怔的看着天上的那轮孤月,眼神迷离。
望断天涯,身在他乡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有生之年,是否还能回到洛阳城,看到那牡丹花开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