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艳红色的火光映红了他的脸,在那一片灼热中,他紧抿着一双薄唇,却始终没有松开抓住姜颐衣角的双手。
姜颐望着他,只见刘协宛若黑曜石一般剔透的眼眸,在这片火光中竟泛着妖异的红色,姜颐缓缓的垂下眼睛,不再去看那双眼眸中的坚持。
“协儿,你放开姐姐好不好?”姜颐没有看着刘协,只是自言自语般道:“姐姐只是想要再去看一眼父皇最后停留的地方。”姜颐的视线飘向那片火光,“我没有做到父皇拜托我的事情,我??????我怕我去迟了,父皇就不会原谅我了。”她没有哭,可是一双眼睛里空荡荡的,好像那里,除了那团火光,再也看不见别的东西。
刘协不说话,只是拼命的摇头。
他真的不可以让她去那里,无论如何,都不可以。
“协儿,你知道吗?”她呆呆的望着只不过到她胸前的刘协,“我一直以为,只要努力,什么不可能的事情都会变得可能。如果始终做不到,只能说明付出的努力还不够。”那冲天的火光刺进姜颐的眼睛,姜颐感觉到自己的视线变得模糊,连近在眼前的刘协的脸都看不真切。
“可是,我真的很努力的去做了,我装作什么都不在乎,可是却费尽心机的去谋划,去争夺。可是,我还是做不到。”她的声音越来越小,“我真的尽力了。”
她的眼里什么都没有,就连灵魂,似乎也已经离开。
望着这个样子的她,刘协抓着她衣角的手缓缓松开,他改成牵住姜颐的手,“答应我,不要怕。”
一字一句,带着不可动摇的决心。
他拉着姜颐跑起来,只不过是个九岁的孩子,但是被他握住手,姜颐却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安心感。
奔跑的脚步没有预料的停了下来,姜颐还没有反应过来,就被一股力道拉得跪倒在地,随即,一双小小的,却又十分温暖的手覆上了她的眼睛,不让她去看眼前刺目的红光。
“协儿,你捂住姐姐的眼睛,我就看不见了。”姜颐冰冷的手握住他的手,一点一点想要将盖在她眼上的手掌掰开。
但是那个小小的孩子却用一种姜颐从未见过的执着坚持着,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,直到刘协感到有温热的暖流流过手掌。
姜颐哭了??????
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皇姐,哭了??????
这是第一次,他见到她哭。印象中的皇姐似乎总是淡然的,好像从来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让她情绪失控。就连父皇去世的时候,她虽然难过至极,却是一滴泪都没有落下。从小到大,这位皇姐几乎都是微微笑着的,淡淡的样子,就像是海棠花开时候一样,很漂亮。
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,就感到从没有过的亲近感。
从来没有人,会在他生病的时候,衣不解带,不眠不休的彻夜照顾他;从来没有人,会在他难过的时候,温柔的安慰他,开导他;
从来没有人,会在他闯祸的时候,第一时间挺身而出保护他,为他扛下所有的罪责??????
皇宫里面有这么多人,可是只有姜颐皇姐一个人对他好。照顾他,关心他,保护他??????
所以,在这个世界上,他最在乎的人,不是父皇,也不是从未见过面的母亲,而是他的姜颐皇姐。
他是那么的喜欢姜颐皇姐,喜欢到都已经忘记了她的母后就是杀害他亲母的凶手。
皇宫里面向来是藏不住秘密的,何太后昔年对他和他生母的所作所为,他全都知道。每每想起自己的母亲饮下毒酒时死不瞑目的样子,他的心就像被无数把锋利的刀子来回凌迟一般痛苦。
他虽从未见过自己的亲生母亲,但是血浓于水,那份亲情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因死亡而结束的,更何况他的母亲,却是因他而死。
他还活着,他的母亲却已经化为白骨;何太后还在高高在上的享受着无上荣光的时候,他的母亲早已经含恨而终,被世人所彻底遗忘。
你让他如何能不恨啊?
可是即使他们之间有着最不可忘却的血海深仇,他还是愿意放下这段仇恨,因为他不愿让他的姜颐皇姐为难,她背负的已经够多了,他不想再让她难过。所以,为了姜颐皇姐,他硬生生的逼着自己忘记了何太后与他的深仇大恨;为了姜颐皇姐,他硬是吞下了何太后强加在他身上的所有苦果。
可是,他那么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着的姐姐,却被他亲手惹哭了。
可是,即使是这样,他还是不能松开手。
他的视线转向嘉德殿前的尸体,那上面的血液还没凝固,到处都是刺目的红。其中,还有一具身首异处的尸体,死相极其恐怖。他真的没有办法,让那样纯洁干净无暇的皇姐看到这样的修罗地狱。
他的姜颐皇姐,是比白雪还要纯洁的人,他怎么忍心,让这些污垢玷污她清澈的眼睛。
“协儿,姐姐求求你,你把手拿开吧!”姜颐清浅的声音传了过来,打断了他所有的思绪,“姐姐想最后看一眼嘉德殿的样子,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它的机会了。”
她的声音温软如初,听不到一丝感情的波动,他望了一眼快要被火光完全吞噬的嘉德殿,终于下定决心,“答应我,不要怕!”
他再一次这样叮嘱姜颐。
姜颐缓慢而坚定的点点头。
见姜颐点头,他这才将双手一点一点的放下,姜颐的视线这才慢慢的变得清明。
地上到处都是尸体,红色的血液将嘉德殿前的雪地都染成了红色,空气中漂浮着的都是血的腥味。那些本应该是鲜活的生命,此刻却是躺在这里,在雪的寒气冻结下,变成一具具僵硬的尸骸。胃里一阵翻涌,姜颐硬生生的压制住想吐的冲动。突然,她的目光一滞,她想她终于知道刘协始终不愿松开手的原因了。
地上躺着的,所有尸体中最面目全非的那一具,不是别人,正是她的亲舅舅。
何进躺在那里的,只是一个头颅,身体却在嘉德殿的火光中慢慢的变成了焦炭。舅舅的眼睛是睁得大大的,脸上带着绝望和不甘心,眼珠似乎都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一样。他的脸上溅满了了血珠,模糊了原有的轮廓。
虽然舅舅平日争权夺势,但对她,也确实算是疼爱有加。每次去外地,总是不忘给她搜罗各种各样好玩的,新奇的玩意,还有许多珍贵的珠宝首饰,就连她的花房,也是舅舅送她的生日礼物。舅舅待她,真的算是如珠如宝。可是那样疼她的舅舅,现在却是这样冰冷的躺在那里,身首异处,死不瞑目。
为了权力和富贵,舅舅争斗了一辈子,不惜将一双手染上无数人的鲜血。可是,就是这样机关算尽,他最后也还是逃脱不了成为权力祭坛上的牺牲品。
姜颐颤巍巍的伸出右手,将何进的双眼合上,殷红的血瞬间就将她素白的手染脏。姜颐收回手,双膝落地,对着何进仅剩的头颅端端正正的扣了三个头。
她的头几乎都埋进了雪里,冰雪的寒气让她在那一刻保持了最后的清醒。扣完了头,她站起身来,对着站在边上的刘协道:“我们走。”
刘协就像没有看到她手上的血污一下,毫不犹豫的就牵住了她伸过来的手,没有再耽搁,姜颐就要去长乐宫找何太后。
还没有走到长乐宫,只见刘辩被宫女护送着往这边走,刘辩一见到姜颐,立刻就扑倒她的怀里,放声的大哭起来,一张漂亮的脸上写满了恐惧。
那护送刘辩过来的宫女见到姜颐,立刻跪下道:“公主殿下,我奉太后娘娘的命令,将皇上交托给你。太后说:如今这个皇宫太乱了,让您带着皇上出宫躲躲。”
“那母后呢?”姜颐一边安慰着刘辩,一边急声问道。
宫女继续答道:“太后娘娘说了,让公主不必担心娘娘的安危,只要照顾好自己和皇上就好了,至于她自己,她自有脱身的办法。”
姜颐将脖间的珍珠链子取下,放进那宫女的手里,道:“谢谢你将辩儿安全护送至此,现在宫里大乱,你也赶紧出宫吧!”
说完,又深深地看了一眼在火光中几乎已经完全化为灰烬的嘉德殿,然后一手拉着刘协,一手拉着刘辩,头也不回的离开。
姜颐知道,这只是一个开头而已,后面还有更多的苦难在等待着她。但是这一次,她必须要勇敢的走下去,因为她还有很多需要守护的人。
不管未来的路如何艰险,不管未来还要付出怎样的代价,她都要坚持,因为她答应父皇的,她还没有做到。
雪下得越来越大,几乎将整个世界染白,那些早已经没了温度的尸体,被白雪完全覆盖,就好像是上天不忍他们无处安身,所以才给他们盖上一层白雪。
暗夜里,火光慢慢的弱了下来,那些应该消失的,或者不应该消失的,都已经化作了灰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