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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一八三章】新生(下)
半晌,易家大郎的声音在屋中扬起。
“不管如何,万请保住大人。”
“诺。”稳婆应道。
答应容易,可真做起来,稳婆发现不比登天容易,这易家娘子足足昏睡了两个时辰才幽幽转醒,便是醒了,也是一幅随时会再眩晕的样子,让她用力,她咬破了唇,也不见婴孩露头。
这女郎生孩子,本就是鬼门头打转。
胎若正,便是时间久些也无妨,若胎位不正……稳婆看着易家娘子圆鼓鼓的肚子,咽下想要开口告知易家大郎的话。
胎若不正,最终的结果只能是,一尸两命。
此时,时间对于平乐来说是没有意义的。她知道自己此时不该昏睡,也知道若不拼上一拼,她和孩子都会如上一世般惨死。可她无论如何努力,也是全身无力,她知道殷裔便陪在她身边。
也知道自己的手始终被他握在掌心。
更是知道他用手堵在自己的口中,以防自己痛极自伤。这些她全部知道,可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恐惧,无法像上一世那般活灵活现的再次经历死亡,与其如此,她宁愿便这么昏昏睡着。
或许是重生后的经历让她不再相信命运可以逆转,所以她胆怯了……
“易家大郎,快喊住你家娘子,若再昏睡,恐凶多吉少。”稳婆急急的道。眼见那易家娘子血流如注,若孩子再生不出,恐怕真的要一尸两命了。
殷裔一听,登时身子一颤。
然后俯身在平乐耳边,轻声说着,稳婆听不清他在说什么,似乎是相遇,承诺,大礼之类的话。
稳婆心下大急,这般要命的时候,还说这些煽情之语做什么,万不得己,便是拿刀剑刺她也要让她保持清醒……
“女郎,用用力,老妇己看到婴孩的头……”明明是鼓舞之语,不想平乐听后,脸色一变,本就苍白的小脸简直是惨白一片,额头的冷汗以眼见的速度浸出,竟然是一幅吓破胆的样子。
稳婆不解,看向易家大郎。
殷裔也不解,低头看向平乐。
平乐缓缓闭上了眼睛,这次不是昏睡过去,而是恐惧令她闭上了眼睛,刚刚稳婆那句话,像是诅咒……
记得上一世,那个仆妇也是这般说,然后陈氏冷冷的斥责,说是这孩子本不该来,此时死也是应当。
想到那一幕,平乐只觉得下.身一热。
在稳婆的惊呼声中,意识再次迷.离。
最后入耳的是那句‘郎君,女郎恐怕不成了,恐无力产下孩子,需含些参片……’如同上一世那般……
这是平乐命运转折之时。上一世陈氏斥责稳婆,说参片这种贵重之物不是平乐这样的女郎可以享用的,便是这句话,还有那姬三那句‘平氏死不足惜’要了平乐的小命。
这一世……
那稳婆一脸担忧的道:“郎君,女郎恐怕不成了,恐无力产下孩子,需含些参片……”那稳婆说完,险些自己扇自己一耳光,这易家大郎逃难来此,住的还是私塾附带的茅草房,哪里有银箔去买那参片,何况参片在这楚地边陲小镇,可与黄金等同了。
便是镇上最大的药铺,备的野参也不过数根罢了……
不想,这易家大郎听完稳婆的话,两眼放光的道:“只要有参片,阿乐便能化险为夷吗?”
稳婆不由自主的点点头。
“参片可续命,能让女郎坚持到产下孩儿……”
这些,其实殷裔何偿不知,只是病急乱投医了,因为遇险的是平乐,害殷裔失去了往日的冷静。
听说参片可续命。殷裔起身,那稳婆甚至没有看清这易家大郎是如何出门的,感觉眨眼的功夫,那易家大郎便出了门。
难道是去寻参片了?
可他哪有银箔去买那一线一金的贵重东西。
不想,片刻后,门被推开,然后有包东西扔向稳婆,稳婆接住,打开一看,竟然是满满一包己切好的参片。
“快些服用……”
稳婆回过神来,将参片塞入平乐口中。
殷裔则再次俯身到平乐头旁,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,诉说着那些曾经没有机会诉说的话语。
平乐觉得自己在做梦,梦里总有一个声音反复叮嘱,叫她无论如何不要放弃,他说,阿乐是他所见的最坚强的女郎,世上没什么能将这样的女郎打倒。便是命运,也不要轻易屈服,因为命运是遇强则弱,遇弱则强的东西……
他说,他从不信命,若信命,他便该早早夭折,便不该有他这殷氏嫡子。平乐想这话也有理,若真的信命,她便不该重生,不该与他相遇,更不该和他有了孩儿。
就如前生,他的命运本不该与她有所牵连。
可他们相遇了,不仅相遇,她还以一个庶女之身最终与他并肩而立。他对她说,永不纳妾……
这样想来,她的命运己经与前世大有不同。
即如此,这孩子……
想到这里,平乐的眼睛缓缓睁开,映入眼帘的便是殷裔那微微泛红的眸子。“郎君……”平乐唤。
殷裔点头,用额头死死抵着平乐遍布冷汗的发际。“阿乐,不要离开我,不要……”他的声音,带着说不出的恐惧,平乐咬牙点头,他何曾用这样的语调说过话,带着恳求,带着恐惧,眼神更是说不出的彷徨。
平乐的心一暖。
不由得轻轻一笑,虽然她此时与美丽无关,满头满脸的汗渍更是让她显得狼狈不堪,可这一笑,却让殷裔安心,他己许久不曾看她露出这样开怀的笑颜了。
也许一个人的坚持真的可以左右命运。
至于殷裔相信,平乐,也渐渐相信了。这时,稳婆急急的道:“女郎,用力,婴孩己经露出了头……”随后,一阵撕扯的剧痛啃噬着平乐。
她口中含着参片,手被殷裔紧紧握着,额头与殷裔相贴。他能感觉到她的颤抖,她也有感觉到他的忧心。平乐笑笑,然后徐徐加力……
当黎明到来之际。在稳婆一声‘苍天庇佑’的祈祷声中。
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天际。
新的一天,来临了。新的命运,诞生了。
三日后。
看着怀中这粉嘟嘟的一团,平乐实在无法想像这是从自己身上掉下的肉。孩子长的很漂亮,白白的小脸,黝黑的头发,吃奶时眯着眼睛,吃饱后会睁开眼睛四下看,那时会发现,小家伙的眼睛像极了殷裔,深邃的仿佛没有边际。
每每这时,平乐便想将孩子揉进心坎里,欢喜的无法用言语形容。
可反观殷裔,对孩子却是横眉冷对的……
仿佛孩子是个讨债鬼般。
平乐思来想去,把症状归结为殷裔没有如愿,他对着她的肚子喊了数月的女儿,却不想生下的却是个小男娃,稳婆抱着孩子满口恭喜时,殷裔的笑容便很勉强。
待平乐脱险后,殷裔那厌恶的表情简直更上层楼。
平乐很委屈,这娃可是她拼了命生下来的。你不喜欢便罢了,还天天横眉冷对的……小奶娃子什么都不知道,那便表示这是对奶娃子的娘有意见了。
于是,平乐在极度忍耐中爆发了。
女权有的时候是需要捍卫的。这是平乐的亲身经验总结。
最终,殷裔乖乖认错,并承诺会将儿子视如女儿般宠爱……至于他为何如此,平乐也终于弄清楚了。
原来不是他不喜男娃,实在是平乐生产的经验太过惨烈。几乎命殒不说,那血流的更是让殷裔胆颤心惊。
他是习武之人,其实清楚这些血还不足以让平乐丢命,可他就是害怕,就是恐惧。那种感觉简直比自己受了致命重伤还要忐忑不安。那一刻,他宁愿将死的是他。只要平乐好好的,让他付出任何他都甘愿。
所以他现在看自己的儿子,便觉得都怪这臭小子,若不是他,平乐怎么会几乎送命。殷裔此时没想,若不是他,平乐怎么会有这小子,没这小子,自然不会有危险。所以这是环环相扣的,经平乐提醒,殷裔终于想到自己才是罪魁祸首。
于是很识时务的缩到床角思过去了。
看着怀里粉嘟嘟的小肉团子,看着床角那个说去思过,却看着她露出笑容的男人,平乐笑了。
她这一生,或者该说两辈子。只有这一刻,觉得不枉此生。以前所有的痛苦与磨难,换来怀中小肉团子,平乐觉得值。
孩子不仅是她生命的延续,更是未来的希望……
有了这小子,她觉得未来拥有无数的可能。前提是……他们能平安回到晋国。
“郎君,我们什么时候动身?”隐居的生活将要结束了,她生产时,因需要参片,殷裔不得不露财购药。芜水虽然偏僻,可一个逃难的郎君身上带着金子的消息总会传出去的。
而这个消息,足以引起楚国上下的注目。
“待孩子满月之后。”殷裔心下计算着时间,芜水距邺城甚远,又是边陲小镇,消息闭塞。就算消息此时传出,光是邺城与芜水之间往返便需两月。他们有时间让平乐安静的坐完月子。然后带着孩子悄然北上……
平乐点头,对殷裔的安排没有异议。
下一个提上议程的便是孩子的名字。R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