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宝珠这名字倒没引起杜小九的兴趣,她反而朝德安多瞧了两眼,将清单理出来,报给阿不听,“阿不,把大少爷院里那份拿出来,我原还想着一会亲自给送过去,没想到你们就来了。”
听见杜小九出了声,嗓音清脆,既不甜也不糯,一听就不是个爱撒娇使气的人,反倒有几分办事果断的麻利劲儿,宝珠这才凑上前,盯着杜小九,“九姑娘,我来给大姨奶奶院里领月用……”
“大姨奶奶院里的月用可就多了,只怕你一个人拿不完。”杜小九看着宝珠一笑,见宝珠长得脸盘圆润,大眼睛,细眉毛,就像《红楼梦》画册里的宝琴一样,倒是有几分好感,“你可别叫我九姑娘,叫我九儿就好啦!”
旁边阿不已经将两个院子里的月需用品都整理了出来,大少爷院子里的东西只有一小包,外加几个盒子,大姨奶奶院里的东西可就多了去了,堆在旁边桌上满满当当的,垒得像座小山。
“还真……拿不回去呢!”宝珠顿时傻眼。
以前领月用都是下等丫头们来,她从来不知道大姨奶奶院子里的月需会有这么多,刚才单枪匹马地冲进来,二话不说就要领走,这可怎么拿?就算打个包袱背在身上,还不把自己压扁了?
杜小九眼睛一转,看了看德安,又看看阿不,笑道,“这样吧!要不德安你就辛苦一趟,帮着宝珠姑娘拿回去,大少爷院里这份呢,原本也就该我亲自送过去的,你把院门钥匙给我,我和阿不一起去,我保证不出声,悄悄儿放下就走,行吗?”
“这恐怕不好吧?”德安犹豫不决。
他很少与大姨奶奶院里有来往,不是他不愿意给宝珠帮忙,而是这个时候大少爷只怕还在院子里抱着那棵梧桐树在嚎啕大哭,万一要是被他看见了杜小九,该怎么办?
这杜小九和当年的苏文兰长的又是如此相象,天知道大少爷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来,万一她出个什么事,哪儿受了伤,他于心何安?大奶奶还不把他往死里责罚?
看着满桌子堆积如山的物品,宝珠也有点儿下不了台,要领月用也是自己刚才说的,现在又拿不走,可不是丢人么?
再一想,既然杜小九帮她解了围,她就干脆顺杆子下得了,于是向德安道,“你就帮我一下又有什么紧?我这不是院里丫头们都走不开吗?再说了,九姑娘有阿不陪着呢,你瞎担心什么?”
“去吧,去吧,这么点事,也值得你提心吊胆的,阿不,把东西抱上,这就给大少爷院里送去,咱们悄悄儿的,可别出声啊!”杜小九笑眯眯地伸出一只雪白的手掌,在德安眼前晃来晃去。
德安是个老实人,原本话就少,不会耍半点小心眼,见杜小九手已经伸到了眼前,宝珠那边又催命似的,他不好意思杵在那里,只得将钥匙掏了出来,交到杜小九手中,再三叮嘱着,“这是侧边门的钥匙,你们悄悄进去,放下东西就走,别惊着了大少爷……”
“走啦,阿不!”杜小九已经招呼着阿不把宝珠要领的月用都搬到了屋外的廊上,她看着阿不抱着要送的东西走出来,反手锁紧了库房的门,朝静心庭外走去。
还好有德安帮忙,宝珠终于东西搬了回去,她又叫了两个粗使丫头来跑了两趟,才把剩下的东西都搬完,天气炎热,她又累又热,出了一身臭汗,想想自己那一两二钱银子的月钱,真不该死要面子干这种活。
听见外面屋里的动静,苗玉芳听出是宝珠回来了。
不待她唤,宝珠已经挑开红纱的门帘,急匆匆地走了进来,额前发丝被汗水粘成一绺一绺,“大姨奶奶,我打听清楚了,原来秋桐说的九姑娘真是大奶奶招进来的,就是给周先生帮忙的大丫头,我还刚从她那儿领了下月的月用过来。”
“你见到她了?长什么样儿?”苗玉芳随口一问,听说是个帮忙的丫头,她就没再往心上去,她现在心里想的就是大爷赵纪荣什么时候来看她。
眼下天气炎热,衣衫单薄,情欲勃生,她也是有夫之妇了,每晚孤灯独睡,摸着身边空枕,她就觉得寂寞,那邱娴芝都是个四十多岁的人了,还整天把着大爷不放,安的是什么心!
她心里又急又痒,如百爪挠心,难以安定,欲火焚身烧得她整夜辗转反侧,连内分泌都失调了,月事来得那叫一个稀乱,她想着就是一肚子冲天的怒火。
现在,她什么都不放在心上,就盼着赵纪荣能来看看他,尽尽做夫君的责任!
“长的倒挺漂亮,也就十五、六岁的模样……”宝珠说着,她今天早上还从二少爷院里的小子们嘴上听说,昨天夜里二少爷貌似被周先生院里新来的大丫头给打了。
她想着这事要不要和苗玉芳说呢?必竟是下人小子们的传言,自己也没有亲眼见着,但今天看杜小九那和颜悦色的模样,可不像是个抬手动手就爱打人的主。
这个念头还在宝珠肚子里打转,没来得及说出来。
苗玉芳却根本就没听见宝珠说的话,她只顾想着自己的心事,她就想赶紧怀个种,好告诉赵纪荣她有了,让邱娴芝以后不敢小瞧了她,让大爷赵纪荣以后天天宠着她。
可眼下反到好,他根本就不来她这儿睡了!都是邱娴芝那老婆娘在做鬼!她怎么就不死呢!
“不行,我得赶紧想个办法!”苗玉芳憋了很久,干嚎出这么一嗓子,这次,她是真的要拼上这条命,也要把赵纪荣从邱娴芝手里抢过来,无论如何她得给邱娴芝一点颜色看看。
“大姨奶奶,你在说什么呢?”宝珠后背前胸的汗还没有晾干,被苗玉芳这惊悚的抢命似的嚎叫声又给吓出了一身汗。
忽然苗玉芳想到了什么,她不由地跳下地来,拉着身上的衣裳,急急地催着她,“宝珠,你去安排,明儿一早我们去城外观音庙里上香!”
“大姨奶奶,听说城外那座可是送子观音庙……”眼下世道混乱,宝珠以为苗玉芳只是想求个平安,她心眼不如秋桐转的快,哪料到这其中的曲折过结。
“叫你去,你就去,这么多废话干嘛?难怪一个月只有那么点月钱银子!”苗玉芳瞪了她一眼,语气变得难听起来。
宝珠不敢说话,急忙转身退出房外,去安排明天一早出城的轿子,吩咐轿夫明儿一早都在大门口等好了,而德安帮她送完东西,也早已经离开了这院子。
外面,杜小九和阿不已经到了赵世儒住的大院子外面。
院墙很高,杜小九向上仰望,有种身在牢笼的感觉,好在她是站在这牢笼的外面,而牢笼里面的人此时此刻又会是何种心情呢?
很静,听不到人声,只有风吹竹叶发出的沙沙声,远远地从院墙内传出。
她不愿想象,也无法想象,这么多年来,孤独伤心又无人理解的大少爷赵世儒是如何一个人熬过来的,她忽然从心底萌发出一种深深的同情,“阿不,咱们去那边侧门。”
“九儿,我来。”阿不接过杜小九手里的钥匙,打开了院墙后面的一角小门。
那门又窄又小,小得只能容一人通过,看四面修葺的痕迹,这是后来专为人通行挖出的角门,最早的时候,这道小门应该是不存在的。
杜小九从小门走进院中,扑面一股素雅的花香,她终于亲眼看见了院中景色。
整个大院子布局精巧,构思奇妙,有亭台楼阁,有小桥流水,花傍绿树,鸟栖斜枝,想想若是半夜寂静时分,独自一人站在廊下仰望星月,看月光轻移疏影,听竹风弹动弦声,没有这世上的纷扰,也没有人心的狡赖,这该是个多么美好的小世界。
能住在这样环境里的人,又应该是一个多么儒雅且性情极其淡泊的人,风神飘逸的应该像神仙一样才对。
“九儿,还是别在这儿久留。”阿不提醒着,虽然没有看见什么大少爷,院子里也不见别人,可阿不还是保持着十分的警惕。
“那咱们把这东西送到楼上去吧,总不能就扔在地上,那多不好!”杜小九毫不介意,她怀着万分的好奇心迈上了通往二楼的楼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