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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人熬了半夜,早已是瞌睡连天,这会儿吃过这新年的第一顿饺子,便各自散了,都回屋歇下了。
寅时将过,枝儿就起床早早收拾好了,叫醒了睡的沉沉的二郎,看着穿上新衣裳,截然不同的兄弟俩人,枝儿心头满是欣慰。
“二郎,你今儿跟着强哥和柱子去拜年,一定要听他们俩的话,知道吗?”枝儿一边将花生瓜子的装盘,一边嘱咐着二郎。
“我知道,大哥昨日跟我说过,胜哥喊什么,我就跟着喊什么,一切都听胜哥的就好。”二郎一边看着大姐将瓜子花生摆上炕,一边答道。
“放心吧,大姐都留了一份,等拜完年了,咱们一起吃。”果儿看见二郎的眼神,自是明白二郎想的是什么,小声跟二郎交着底儿。
“嗯,二姐,你不跟我们一起去啊?”听到果儿这样说,二郎有些不好意思,赶紧转了话题。
“我等着吃了饭,跟大姐一起去拜年,你们这一波啊,我是不能去的。”
“哦。”
正说话间,院子里传来了秦胜和柱子的声音,听到柱子的呼唤,二郎赶忙从炕上跳了下来,拔腿就往院子里跑去。
“急什么,大家都在院子里等着你呢,带上帽子再走!”枝儿一把抓起一旁的帽子追了出去,“外面天冷,别冻……”
枝儿未说完的话,在见到院里里的柱子和秦胜时,消散在嘴边。
这会儿寅时左右,天还未亮,夜色如漆,却也月色明媚,伴着屋内的烛光,院里的一切,清晰可见,柱子和秦胜身姿提拔的站在院里,两人都换上了崭新的衣裳,柱子到还好些,枝儿也是从小跟柱子一起长大的,这会儿见了焕然一新的柱子,倒也不意外,可是秦胜,是真真让她愣住了。
“怎么了?”看着枝儿愣愣的看着自己,秦胜有些脸红,心下更多的却是欢喜。
“没事。”听到秦胜的问话,枝儿回过神来,顿时有些不好意思。
这会儿秦胜身上穿的,是枝儿和果儿姐妹俩一起做好的新衣裳,极是寻常的藏青色棉布,简简单单的缝在一起,并没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,可就是这么一件普普通通的衣裳,却让秦胜穿出来不同的味道。
枝儿一直觉得,秦胜长的很好看,不是大郎的那种好看,大郎是因为从小读书,骨子里带着一种读书人的风骨,是文质彬彬的好看,而秦胜则正好是相反,因为多年从军,上过战场的缘故,他骨子里带着一股子桀骜不驯,就好像是一把锋利的宝剑,稍一碰触,便会受创而归。其实这不光是秦胜,这也算是战场后遗症吧,蛮横、好勇、偏执,一言不合,便会挥拳相向,村子里多数的男人性子里都有这些毛病,大家也知道这样不好,因此,多数人也在努力收敛,秦胜也不例外,可是虽然秦胜每日里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,可是枝儿却察觉的出来,这不过是表象罢了,在枝儿眼中,秦胜就像是一只谨慎的猫咪,虽是面上一副淡然的样子,可实际上,身上的毛发却是绷得紧紧的,稍有动静,便会伸出锋利的爪子。
可是今日,秦胜挂着一副淡然的笑容,穿着崭新的一身衣裳站在烛光里的时候,枝儿却发现好像是突然的,秦胜他整个人都平静安静了下来,那根紧张敏感的神经,舒缓了下来,整个人给人的感觉都截然不同了。
“带上灯笼再走!天黑路滑的!”正在这时,果儿提着一盏灯笼也出了屋子,她叽叽喳喳的声音刚好打破了院里凝滞的气氛,“胜哥,你今天这一身,真是!”
“怎么样?精神吧?”柱子则在一旁帮腔,他说的到也不是客套,当时试衣服的时候还不觉得,这会儿不知是气氛使然,还是最近的日子秦胜的变化真的很大,起床的时候,看到秦胜这一身,他和沈强都愣了。
“恩恩,胜哥这一身真好看!”听到柱子的话,果儿更是围着秦胜转了一大圈,一边应着,一边还连连点头。
“人靠衣服马靠鞍,这说明啊,你们这衣服做的好!”听到果儿的话,秦胜偷瞄了一眼,看着枝儿也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,秦胜就像是大夏天喝了一碗冰糖水,美的直冒泡泡,乐呵呵的跟果儿说着话。
“你们还没走出去?赶紧的,被人堵在家里就不好了,早去早回!”正说话间,沈强拎着篮子也进了这边。
“知道了爹,我们这就动身!”听到沈强的话,三人赶忙各自提了灯笼,转身朝外面走去。
送走了这兄弟三人,枝儿等人也回到了屋里,就等着村里的乡亲们登门了。
原本,沈强是不肯到杜家来的,一个劲儿的要在沈家等着人上门,枝儿不肯,好说歹说的一直劝着,枝儿劝,大郎说,就连柱子和秦胜也都纷纷出言赞成,这才说动了沈强,定好了这大年初一的一早,一起在杜家等着人登门。
“枝儿,找个盘子将这些点心啥的收拾出来,”沈强进了东屋,看到一身长袍的大郎,顿时是乐的眉开眼笑的,“咱先吃着点,好东西也不能都招待人了!”
“好啊!”枝儿正在灶下忙着,听到沈强的声音,刚应了一声,就听到门口传来了声音,抬眼望去,只见一盏昏黄的灯笼逐渐靠近。
“枝儿姐,过年好!”等人进了院子,枝儿才发现,上面的原来是裴里正的两个儿子,裴平和裴安,两人倒是乖巧,一见到枝儿,就连忙问好。
“好!大家都好!”枝儿笑着上前几步,出了屋子迎两人。
“枝儿姐,沈叔家里没亮灯,是在你们这儿吗?”裴平将手上的灯笼挂在院子里,一边跟着枝儿进屋,一边问道。
“恩,舅舅和大哥都在屋里呢!”
听到枝儿的话,裴平和裴安不自觉的紧张起来,裴安悄悄的拽了拽衣襟,就连裴平,也是紧抿着嘴唇,跟着枝儿进了东屋。
“沈叔,过年好!杜秀才,新年好!”
“沈叔过年好!杜秀才过年好!”
一进屋,兄弟二人就急急忙忙问好,看到大郎那崭新的读书人行头,这兄弟二人顿时更是紧张。
“好好,来来,吃点点心!”沈强自是察觉了两人的紧张,赶忙应了下来,一边说着,一边将装着栗子的盘子朝两人递去。
“尝尝吧!新一年,一年顺顺利利!”见到两人拘谨的样子,大郎也开了口。
“谢谢沈叔,谢谢杜秀才!”见到大郎出了声,裴平看了弟弟一眼,两人各自伸手抓了一把花生栗子。
“你们两个出来的挺早的啊!”枝儿见到兄弟俩这幅样子,便猜到两人在家定是受了嘱咐,要在自家多待一阵子,因此这会儿倒也开口引着两人说话。
“嗯,爹爹早早就把俺们叫起来了呢!”听到枝儿的话,裴平乐呵呵的说着。
“你们家要走的人家多,可不得早早的么!”
“对啊,村东村西的,差不多家家都要去拜年,但是,沈叔,这儿可是俺们的第一站呢!”听到沈强这话,裴平连连点头,说道一半,他似是想到了什么,连忙跟沈强保证道。
“这可不是应该!咱们两家什么关系?你们第一站啊,就该先来沈叔这儿!”
“恩恩,在家的时候,娘也是这么说的,让俺们一定要先来沈叔和杜秀才这边的!”裴平也今年也已经十二岁了,也是懂事的年纪,这会儿听到沈强这么说,心里极是高兴。
“好好!”听到裴平这话,沈强更是开心,哈哈大笑了起来,大笑间无意中抬眼看了枝儿一眼,沈强忍不住更是笑眯了眼。
原来,趁着无人注意,枝儿去了趟西屋,等到回来,袖子里便装好了几个红包,这会儿跟沈强无意中对视了一眼,枝儿特意微微抬了抬手,让他看到了,枝儿袖口里的为两人准备的红包。
沈强拉着裴平兄弟俩又闲聊了几句,裴平便拉着弟弟向两人告辞,沈强也知道他们要走的人家极多,因此也不多留,便让枝儿将红包分给了两人,又抓了一把榛子糖块的,就送两人离开了。
裴家的兄弟俩只是一个开始,前脚他们两人离开,后脚就陆陆续续不停有人上门,饶是每拨人都不多留,只是闲聊几句便告辞离开,可是因着来的人多,这也不是个轻快的事情。
等到卯时,天色大亮,登门拜年的人,也都各自散了,听到村里公鸡此起彼伏的的打鸣声,家里招待客人的四人是长长的舒了一口气。
茶水是添了一壶又一壶,那些糖块瓜子的,也是不一会儿便见底了,多亏几人有准备,提前备下了各式各样的,好歹坚持了下去,没有出现后继不接的事情。因着村里成亲的人家并不算多,孩子也是极少的,也就是那些将家乡的亲人接来的人家里有几个男孩,因此枝儿提前备好的红包到并未发完。
“成了,这时候了,应该也没人上门了,枝儿啊,煮饺子吧!”
“不用着急,等胜哥和柱子回来再说吧!”大郎一边活动着酸涩的肩膀,一边答着话。
“他们定是在谁家说话耽搁了,你先烧着吧,用不了多久就回来了。”
听到沈强这么说,枝儿就下了炕,开始烧水准备煮饺子,水还未开,就见到三人乐呵呵的进了门。
见到几人回来,枝儿赶忙加快了手上的动作,很快的,这新年的吉利饺子便上了桌。
“吃饭了!”听到枝儿的一声吆喝,秦胜麻溜的下来将吃饭的圆桌搬上了炕,等到沈强和大郎各自端了两碗供给祖宗之后,几人便围在了桌前,满满的饺子摆上了桌。
“话说在前头,每碗六个饺子,取其六六大顺的意思,吃完以后,自己从这几个碟子里面挑哦,能不能碰上铜钱,就看自己的运气了!”枝儿笑着跟大家解释。
“好!”听到枝儿这话,秦胜顿时是来了兴致。
“你这丫头,就是有心!”沈强听到枝儿的话,也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“好了,试运气的时候开始啦!”枝儿其实对这老传统很是不以为意,只是图个热闹罢了,这会儿,看到几人都捧着碗吃的津津有味的样子,忍不住勾起了嘴角。
“唔~~~”刚吃完一碗,沈强突然有了动静,只见他吱了一声,就吐出了半块金黄的栗子仁来。
“爹,顺顺利利啊!”看到这一幕,秦胜乐呵呵的跟沈强说。
“顺利顺利,可不是顺利吗?”沈强也是高兴极了,想到如今的日子,他对这吉利饺子有了更多的信心。
“嗯~~”正说话间,大郎从自碟子里面挑出的六个饺子里,吐出了一枚铜钱。
“发......”秦胜刚想说声,财源滚滚,就想到了年前沈强教导枝儿的话,读书人轻财帛,顿时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。
“衣食无忧!”见到秦胜的样子,柱子也是明白他的顾忌,赶忙换了个不会触动沈强的词。一顿饺子,足足吃了有半个时辰,期间一会儿枝儿吃出糖块,一会儿秦胜吃出大枣,热闹极了,桌上总共摆了七碗外加八碟饺子,到最后,只剩了不到两碟,七人俱是吃的肚子滚圆。
最后算来,柱子吃到的铜板最多,包了七个铜板,柱子吃出四枚,剩下的三枚,一枚在大郎手中,一枚在秦胜手中;而栗子,三块被沈强吃了出来,剩下的四块,则是枝儿兄妹每人一块;大枣吃出来的六个,被沈强、秦胜、柱子爷三个分掉了;至于糖块,则极其诡异的,四块归了秦胜,三块归了枝儿;二郎和果儿为了吃到铜板,努力的吃了一碗又一碗,结果很是巧合的,七粒花生,两人每人吃到了三粒。
“还有一枚铜板,一个大枣,一粒花生哦,要不要再试试看?”看着最后剩下的两碟饺子,枝儿笑眯眯的跟大家开着玩笑。
“我吃饱了,真的吃饱了!”
“我也是,吃不下了!”
“不能再吃了,再吃,今儿中午饭都不用吃了!”
“我要吃一个!”不死心的是二郎,大家都笑着看着二郎全付精神打量着每个饺子,最后小心翼翼的咬了一口,可惜的是,进口的是满满的羊肉大葱。
“好啦,不许再吃了!你今日吃的也不少了,留点胃口尝尝瓜子什么的吧!”见到二郎不死心的样子,枝儿赶忙拦下了他,生怕他吃的过多。
“就是,二郎,学会适可而止。”大郎这话一出口,二郎便只能恋恋不舍的放下了筷子。
“好啦!吃点山楂消消食吧!”枝儿手脚麻利的将碗碟都收拾下去,看着懒洋洋的靠在炕上的几人,枝儿想了想,便端了一盘红果过来。
“呼……这日子……”柱子拈起一颗山楂扔进嘴里,尝着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,忍不住长长的舒出一口长气。
“真是滋润透了!要是能天天过这样的日子,可就舒服了!”秦胜自是明白柱子说的是什么,他也是满心感慨。
在秦胜的记忆里,这似乎是他过的最滋润的一个年了,没有爹娘的打骂,没有战场的提心吊胆,没有手忙脚乱累个半死。有的只是崭新的衣裳,丰盛的饭菜以及温暖的房间。
一边想着,秦胜一边勾起嘴角浅浅的笑了起来,等到他的眼光落到枝儿身上时,他笑的更是甜蜜,在秦胜心里,带来这一切的,不是身为秀才的大郎,而是一直站在大郎身后的枝儿。
促成了他拜师识字的,是枝儿;每日里将他们照顾的妥妥贴贴的,是枝儿;似乎一切都是在枝儿的悉心照料下好了起来,他和沈强每年冬日都要撑着硬抗的身体好了起来,生活也一步步的踏上了正规,有了新衣服,有了合乎心意的一日三餐,甚至,他有了读书识字的机会,枝儿还相信,他能考上功名,似乎,以前他想都不敢想的生活,在枝儿到来后,一步步的来到了他的身边。
“大姐先替二郎收起来好不好?以后二郎要用的话,大姐再给二郎?”
等到秦胜回过神来,入耳的就是枝儿的这句话,顺着枝儿的眼光,秦胜看到的就是二郎手边的一个个红包。
“不用,二郎不要,都给大姐!”听到枝儿的话,二郎想也不想的直接答道。
“二郎,都是谁家给的红包啊?”
说起来,枝儿也是极是意外,这红包里,每封也不过是一枚铜板,图个好彩头罢了。虽是在枝儿眼中,一枚铜板并不算多,可是,庄户人家,每枚铜板却是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,枝儿实在没想到,二郎会带回这十多个红包。
“有裴叔家,有孙叔家,有辛哥家,还有……”二郎年纪虽小,可记性却是不差,一家家的说的极是清楚。
“没想到,这赵飞也会给二郎红包!”
“有所求呗,我听他话里的意思,像是也动了心,打算跟大郎识几个字的!”
“即是如此,那这几日,他定会上门,枝儿,你心里有数。”
“嗯,我知道了。”
别小看这一个个红包,这也是极有门道的,该给谁,给了谁,这都是有含义的。就像二郎的红包,如裴家这种的,给是应该,因着沈强的缘故,两家极是亲近,再说了,裴家给了二郎,枝儿也会给裴平裴安,一来二人,既没有损失多少,两家面子上也还好看;再如赵飞这种,平日里没有多少往来的,这会儿无缘无故给了红包,定是有所求,这都要做到心中有数。
几人一起分析了一番,话还没说完,就听到门口传来了声音。
“沈叔,杜秀才,过年好!枝儿,过年好!”
“你也好!大吉大利!”
“喜儿姐,万事如意!”枝儿和果儿也赶紧问好。
“喜儿,你怎么过来了?”
“沈叔,是俺娘让俺来叫枝儿和果儿的!咱们该出去拜年了!”
“喜儿姐,还麻烦你跑这一趟,我收拾收拾,这就好!”听到裴喜的话,枝儿赶忙起身去西屋换衣裳去了。
“俺不要!沈叔……”等枝儿换好衣裳出来,听到的就是裴喜连连推拒的声音。
“喜儿,小平小安都有,这是你的,别跟沈叔客套,再客套,沈叔可不高兴了!”
“那……那就谢谢沈叔了!”裴喜也知道两家的关系,这会儿也没有硬推,高高兴兴的收下了。
“裴叔,裴婶子,过年好!”
“裴叔,裴婶子,百事顺遂!”
枝儿姐妹俩换上行头,便跟着裴喜出了们,及到进了裴家,枝儿和果儿一进门就赶紧问好。
“好好!都好!”见到亭亭玉立福身问好的枝儿,和一旁梳着两个小揪揪可爱拜年的果儿,裴东夫妻俩都满目的惊艳,这也是情有可原,哪怕在县城,枝儿和果儿这份姿容,也是佼佼者,更别提在这十之八九都是男人的村子里了!
“走吧,咱们也去串门问个好!”见到女儿领着两人回来了,裴张氏也就简单收拾了一下,领着大家出了门。
“还麻烦喜儿姐特意跑了一趟,我们心里真是……”
“没事,几步道儿的功夫罢了!”裴张氏倒是不以为意。
一路走来,一行四人在村里遇上了不少人,按这北方的规矩,只有这天亮了,闺女媳妇才能出门,这会儿,在村里走街串巷,登门拜年的,少有男人。
整个村子里,弥漫的都是浓浓的喜悦,一路上,道喜声不绝与耳,看着这一幕幕,枝儿脸上的笑容,不自觉的越来越明显。
因着裴家的辈分和杜家的身份,需要四人登门的人家并不多,十户八户罢了,裴张氏也是个爽利人,没多一会儿,四人便拜完了年。
“裴婶子,今儿真是麻烦你了!”从最后一家出来,枝儿可算是松了一口气。
“嗨!这么点小事,哪还值得提啊!”R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