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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2章
因回来报喜小厮一路喜笑颜开,旁人遇到问他时,早就忍不住开口,因而消息未至林家,外面人反倒先知道了,叶停亦然。
待消息递到林家,得知林睿中了头名,黛玉惊喜交集,原欲告知林如海,偏生林如海出门办公不,两日后方回,只得自己心中欢喜,吩咐管家媳妇道:“哥哥大喜,上上下下每人赏一个月月钱,只不许出去张扬,倒叫人笑话。”
管家媳妇听了,笑盈盈地出去传话,下人们得了赏钱,皆是喜气洋洋。
大管家却是又喜又叹,想当初林如海十四岁进学,老太爷老太太时,京城里也是头一份儿,何等热闹。现今林睿亦早早有了功名,谁不说老爷太太教子有方?接下来就该忙活大爷亲事了。好还是由老爷太太做主,挑个和太太一样奶奶,可不能挑那些调三窝四目光短浅不懂事,他们家现今是文臣,文臣家里挑选才是相得益彰。
大管家眯着眼儿笑,如此一来,他们家又能长长久久地富贵。
这回书院里有十二个学生去应试,中了九名秀才,包括林睿和俞恒两个,和那些白发苍苍老童生相比,何等风光,书院本就江南颇有声名,此时是声名大噪,书院中先生走出门来,哪家哪户不是恭恭敬敬,不敢稍有怠慢。
黛玉随着林如海知道极多,前儿还跟着林如海去看应试童生,年龄参差不齐,似俞恒这般年纪学子总共只有两三个,都是世家子弟,因启蒙得早,请又是有名先生,笔墨纸砚书籍一应俱全,所以学得比寒门子弟早,文章做得也齐全,而其他学子上到五六十岁,年轻也有十八、九岁,听林如海细说后,方明白科举之难。如今林睿以不足十四岁之龄高中第一名,黛玉自觉面上十分光彩,俞恒也只中了第九名而已。
即使经过林如海百般教导,黛玉仍旧难掩其性,自恃奇才,总想着压倒众人,林如海见她本性如此,显可爱,便不如何约束了,因此黛玉喜林睿第一,叹俞恒第九。
俞恒和林睿并非一榜高中,林睿原籍姑苏,故姑苏应试,不必远行,和贾敏去姑苏一般,年前俞老太太则带着俞恒回扬州来了,也来林家见过黛玉,因此俞恒是扬州应试。他们家没有当家作主男人,都是林如海替俞恒打点应试前后所需之事。
俞老太太上了年纪,许多事有心无力,何况家中只有俞恒一个男丁,没有人替他筹谋,虽然江南一带许多人奉承太子之势,毛遂自荐地前来帮忙,但是都被俞老太太婉拒了,只请林如海一人,林如海和贾敏品行都深得俞老太太钦佩,别人她信不过,也不愿欠了他们人情,反倒是林家,已经欠下许多人情了,也不意这一点子了。
俞恒高中消息传来,俞老太太喜极而泣,虽然即使俞恒不从科举出身,等到太子登基,太子妃封后,他不缺荣华富贵,但是终究比不得科举出身来得名正言顺,将来他功成名就了,也没人敢说他是因裙带而上位。因此,俞老太太立时便命俞恒带上自己早就预备好礼物,前往林家拜谢,林如海不家,少不得由黛玉见了。
俞恒年少,黛玉是年幼,不过六岁,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避讳,因此将俞恒请进客厅。俞恒黛玉皆有多时未见,此时相会,均觉对方已和从前不同了。
俞恒细看黛玉形容,虽极清秀,却稍显怯弱,不胜春衫,不禁大皱眉头,道:“大夫先前说过好生调理即可,妹妹素日没有好生调理不成?怎么还是这般不足?”俞恒和林睿一同上学几年,来回都去林家,常见黛玉,自然知道有关黛玉一切。
听黛玉见客,林智早就自告奋勇陪伴过来,跟黛玉身边,说要保护姐姐不受欺负,前日杨茹来找黛玉顽,惹得黛玉十分不悦,林智决定以后姐姐不好说话,他一定要说出来,免得姐姐生气,因此听了俞恒话,瞪了他一眼,嚷道:“姐姐有我们家人心疼呢!”言下之意十分明白,黛玉有父母兄弟照料,不必外人担心。
俞恒闻言看了林智一眼,莞尔一笑,却不答话。
俞恒独自一人长大,有了林睿作伴读书方才好些,书院也结交了不少朋友,但是心里依旧羡慕林家兄弟姐妹情深,林睿姑苏时,时不时地收到黛玉做书信文章,说起林智笑话来,竟是核桃车子似,满纸都是,因此他不跟林智一般见识。
林智登时气闷非常,很小心眼地记住了俞恒,非他所喜。
黛玉见林智难得无话可说,不觉掩口笑道:“何曾没有调理?俞哥哥不必担忧,父母看着,大夫都说比先前有起色了呢!我这身子也是生富贵之家才能养好,亏得没托生到寒门。还没恭喜俞哥哥呢,喜中第九名,现今外面说起俞哥哥来,都说俞哥哥天生俊才。”
俞恒很有自知之明,摇头道:“什么天生俊才?那些都是恭维话,只要哪家子弟考中,他们嘴里都是天生俊才,我从来不信这些,只有将来文能安邦武能定国,那才是真正俊才,我差远了。就文章而言,我不如林大哥,就诗词而言,我妹妹这般年纪,还做不出那样精巧诗词呢!妹妹别这里臊我了。”
听了这话,黛玉歪头一笑,嘴边两点梨涡乍现,道:“俞哥哥怎么见到了我做诗词?难登大雅之堂,让哥哥见笑了。”
林智插口道:“姐姐诗词自然是好,算俞哥哥有眼光!”
俞恒一笑,望着林智道:“不知我是否有幸,见见丑儿小兄弟做功课?听说小兄弟现今跟着林妹妹读书,想来已颇为其中三昧。”
听他叫自己小名儿,林智不悦地道:“兄弟就是兄弟,做什么叫丑儿小?”
黛玉不忍看林智被俞恒欺负,谁不知道除了自己,谁叫林智小名儿他都翻脸,这俞恒真真是拿捏住林智要害了,难怪林睿常常称赞俞恒,遂岔开道:“俞哥哥,今年你们应试,可否把题目写出来,让我也做一篇文章?”
俞恒见她维护林智,不再纠缠于此,听她要看自己应试题目,不禁一怔,道:“妹妹平常难道也做这些文章不成?”
黛玉笑道:“我学也是四书五经呢,想见识见识考试题目。”
俞恒赞叹不已,答应下来,移步到黛玉书房,提笔写下自己应试题目,想了想,又后面加上几道先前先生布置题目。
黛玉见了,果然欢喜,略一沉吟,坐到案边破起题来。
文章尚未完成,俞恒见天色已晚了,只得遗憾地告辞,说等黛玉做完了,定要比林睿先看。黛玉得他写题,答应不提。林智却是恨不得俞恒赶紧离开,这个俞家哥哥太坏了,凭着几道题目轻而易举地就得到姐姐如此注目。
俞恒得到允诺,看了林智一眼,含笑辞别。
黛玉至二时分方做完文章,次日俞恒过来,拿给他看,正说话间,林如海回来了,俞恒忙向林如海道喜,接着拜谢,黛玉说明林睿高中消息,林如海笑道:“睿儿高中,我意料之中,倒也不以为喜。”
话虽如此说将出来,林如海眉梢眼角仍是难掩喜悦。
和林、俞两家得到喜事不同,贾家上下却是愁眉苦脸,原因乃是贾珠近来苦读,忽然染了重疾,正卧床修养,秋闱亦不曾去,而贾琏参加春闱,又落榜了。这两件事凑一起,见贾母不自,旁人自然不好说笑,行事难免小心了些。
贾琏虽然落榜,但是不比贾家上下苦着脸,大房却是乐不可支,全然没有因贾琏落榜而产生颓丧,而是大摆筵席,陈娇娇进门二年,终于平安诞下了一子。
也巧,这孩子竟生二月十二花朝节,和黛玉同一个生日,贾琏急急忙忙地就打发人往江南报喜。于他而言,贾敏如母,他长到如今二十来岁,愈加明白贾敏到底帮衬了自己多少,若是当年自己无人教导,或者父亲娶妻邢夫人,自己娶妻王熙凤,哪里有今日。
贾琏心里感激贾敏,这些年,每年贾家往林家回礼时,额外必定有贾琏孝敬贾敏东西,也有给林睿林慧林智等人玩意儿。
陈娇娇生子,真正喜悦也只贾赦一房。
陈娇娇进门后,本性知书达理,素日行事温柔和平,上孝顺公婆,下教导叔姑,又和贾琏耳鬓厮磨,情投意合,贾琏读书时,她一旁研墨,偶尔还能插口其中,与之同论,相比荣国府诸般热闹景象,他们过得清净自非常,去了贾母院中,贾母又喜她稳重。唯一美中不足是,进门一年未见消息,可把陈太太急坏了,倒是贾赦和窦夫人并未十分催促。
贾赦娶妻多年方得了儿子,贾政娶妻也不是头一年就得,贾敏出阁七八年才得,因此贾赦虽然也盼着早早抱孙子,但并未和外人那般,对儿媳心怀不满。陈娇娇孝顺得很,一心一意地和贾琏过日子,贾赦满意得不得了,哪里会说陈娇娇不是。
经此一事,陈太太女儿又一次非礼非节回娘家时,私下同她道:“别看你公公名声不好,人也昏聩无能,对这些事倒是体谅。”
陈太太和丈夫两人对女儿夫家唯一不满就是贾赦,但是女儿出阁后,不似别人家媳妇,不得公婆丈夫允许,常常一年半载不得回娘家,而贾赦和窦夫人三不五时常叫陈娇娇回娘家探望父母,因此常能见到女儿陈太太欢喜非常。
贾赦颇有心机,又有自知之明,他知道自己帮不到儿子,李恂去岁致仕,家养老,李赫仍旧外放未回,林如海又江南,说来算去,遍看自家亲戚,一时竟没有一个能京城中帮衬贾琏,以后还得靠陈家官场上人脉,何况陈娇娇不是那等吃里扒外人,他何必做恶人,横竖他们夫妻好,总有一日能抱上孙子。如今陈娇娇生了个儿子,喜得贾赦不知如何是好,忙忙地翻看书籍,又请钦天监友人帮忙,定名为贾芾。
贾芾满月后,贾赦有孙万事足,姬妾古玩不顾了,也不出门作耍了,天天围着孙子转悠,许多宝贝都收拾出来,打发人送到陈娇娇处,说明给长孙。只是贾琏和陈娇娇住梨香院,贾赦是公公,不好经常过去,不得不眼巴巴儿地瞅着梨香院方向,每每贾琏从外面回来,势必要让他把贾芾抱过来让自己瞧瞧,或者让窦夫人去。
陈娇娇同贾琏商议道:“不如把芾儿养老爷太太房中?横竖我每天都要去请安立规矩,虽说太太体贴,常常不叫我如此辛苦,但是我们却不能得寸进尺,兼之每天都要去府里伺候老太太,也常不家,让老爷看着芾儿倒好。”
贾琏吓了一跳,忍不住斜眼看了看她,道:“你就不怕老爷教导咱们芾儿也是那么个性子?我原同你说过,亏得我不是老爷教导,不然我现今也只是个浪荡子罢了。咱们好容易生了芾儿,爱得眼珠子似,我还想让他子承父业,明儿也读书上进,先考个举人让我欢喜,再考个进士去做官,叫咱们家再兴盛百年呢。”
陈娇娇失笑道:“芾儿才多大,爷想得太早了些。你且听听我道理再做决定,可好?”
贾琏不是骄纵跋扈之人,时常做事,许多都是和陈娇娇商量着办,因此听了陈娇娇这话,道:“奶奶且说,我听听,若是有理,我就听你,若是无理,你就听我。”
此事陈娇娇已经深思熟虑多时,她母亲来探望时,亦曾与母亲说过,故对贾琏道:“先说咱们住梨香院,虽说是独门别院,可到底离正院只隔着一条夹道,时常下人往二太太房里回事,人来人往,都从咱们门前过,人多眼杂,手脚未必干净,咱们管得再谨慎,也未必滴水不漏,若是有人起了歹心,对芾儿动了邪心歪意,可怎么好?”
贾琏听了这番话,愕然道:“不至于此罢?咱们两房虽常有嫌隙不和,可到底都是贾家人,难道还想着对咱们芾儿动手不成?”
陈娇娇正色道:“咱们家乱得很,爷不清楚?那一房怎么盯着一家之主位子,爷也不明白?不管什么事,防患于未然是要紧。咱们眼前只有芾儿一个儿子,命根子一样,等到真出了事,咱们后悔都来不及了。爷想想,自从我怀孕到芾儿落草,戳了多少人眼珠子心肝儿?不知道多少人盼着咱们一房无儿无女呢!若是咱们没了子嗣,爷说谁得好处?”
贾琏面色一沉,冷声道:“这还能不知道?恨不得一家子所有东西都是宝玉。我说呢,奶奶进门头一年没有消息,怎么那边一点儿都不急,反倒是有了喜生了子,正院那边说丫头毛手毛脚地打碎了许多东西。”
陈娇娇点头叹道:“咱们若是没有子嗣,可不就是都归他们了。”
贾琏听了,顿时沉默下来,不必陈娇娇细说,他也知道贾母一心盼着都是宝玉。若是林如海听到他们话,势必叹息,上辈子贾家破败,但是贾琏侥幸留得性命,可惜他一生无子,出来后,已经是垂垂老矣,只得过继了宝玉之孙为嗣孙,方得以有后人敬奉香火。
陈娇娇又道:“梨香院我都觉得不清净呢,何况芾儿。若是芾儿放东院里,太太精明果断,东院里里外外都是太太人,打理得水泄不通,那边人等闲不会到太太那里去走动,也夹带不了什么阴私,岂不是干净许多?太太指望咱们养老送终,芾儿是太太嫡亲孙子,太太还能不捧手心里?再者,太太从前吃过苦,身子骨不大好,才过三十岁就常常有些病痛,每日老太太跟前立规矩,只是忍着,我也心疼,不如让太太借口照料孙子,家常歇歇,我年轻,又身强体壮,替太太老太太跟前孝就是。”
窦夫人病时,皆是贾琏亲自去请太医,听陈娇娇这么说,心里不自禁地想起窦夫人这些年操劳,觉得十分有理,遂沉吟不语。
陈娇娇又再接再厉地道:“老爷脾性儿咱们都深知,这些年老爷说不惹事,外头还有许多人借着老爷名头胡闹呢,爷比我知道得清楚。爷瞧一瞧,自从有了芾儿,老爷可曾出过门?再没惹过事儿。让老爷家里看着芾儿,未必不是拘着老爷,老爷不出去惹事,咱们家竟是清净得很,不然,都是咱们家罪过。”
提起贾赦外面做那些事,贾赦本来没想过,耐不住外面人十分奉承他,凡是贾赦看中女子和古玩书画,自有人料理了一切阻碍,然后送到贾赦跟前。贾琏行走外,深以为耻,管又不管不得,往往都要替贾赦处理后续,实是为难得很。
陈娇娇说完后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又道:“至于爷担心老爷教不好芾儿,就不必担心了。芾儿年纪还小,启蒙得等三岁,家常有太太陶冶教育,必然不会长歪了,何况老爷也不是不盼着子孙长进糊涂人。再者,咱们送了芾儿过去,并不是不见芾儿,不教导芾儿了,咱们一家四个人,除了老爷不大爱读书外,剩下三个都是知道厉害,还怕教不好芾儿?”
说到这里,陈娇娇放下茶碗,笑吟吟地等着贾琏决定。
贾琏踌躇道:“虽有这三等好处,你说极有道理,可是我却不愿意芾儿离开我们眼前呢,夜里听不到芾儿哭声,我反倒睡不好。”
贾琏成婚本就比别人晚,他这个年纪,许多人都有好几个孩子了,因此得了贾芾后,恨不得放跟前时时刻刻看着,每晚哭闹之声,于他而言,也是天籁之音。
陈娇娇叹道:“爷现今还要读书,再有芾儿哭闹,哪里静得下心?我也不舍芾儿,可是白日里你要上学,我要去那边服侍老太太,谁留梨香院里看着芾儿?奶娘丫头虽然都是你我心腹,可是到底也不能让我放心。放太太房里,一则咱们每日晨昏定省必定过去,二则太太得了清闲养身子,又有老爷疼芾儿什么似,谁敢起幺蛾子?”
贾琏正欲说话,忽听外面丫鬟通报道:“二太太打发周瑞家来了。”
陈娇娇看了贾琏一眼,道:“听,又来了。自从芾儿出世到现今一个多月,周瑞家已经来七八次了。她是什么人物,替二太太做了多少事,爷心里有数。”王夫人包揽诉讼并重利盘剥等事原本就瞒不过人,包揽诉讼总得拿府里帖子送到衙门,既然插手了官司,陈家这些人家总能得到些消息,何况陈娇娇进门后,又听贾琏细细说明了家中各人各事。
贾琏皱眉道:“这时候她来做什么?”
陈娇娇命奶娘抱贾芾去套间儿里,方对贾琏说道:“我也不知道。这周瑞家嘴甜心巧,会揣摩二太太心思,二太太不喜谁,不必说出口,周瑞家立时便想方设法地去料理谁。杏儿,叫她进来,我倒想听听她又来做什么。”
杏儿答应一声,不多时,果然带着周瑞家进来。
贾琏成年后除了往贾母房中请安,平素不去正院,连贾政一房王夫人李纨婆媳都少见,何况区区一个仆妇。今儿举目一看,却见周瑞家满头珠翠,遍身绫罗,细眉弯弯,杏眸澄澄,嘴角带笑,脸上擦脂粉比府里采买分发给众人还好,若不是知道她是下人,走出去当作是大家太太别人也挑不出不妥来。
贾琏眼神忽然落周瑞家手腕上,这对黄澄澄赤金凤衔珠镯乃是自己母亲陪嫁之物,几年前他赏赐给自己奶娘赵嬷嬷做寿礼,怎么戴她手上?
陈娇娇见贾琏忽然面色凝重,不明就里,脸上却堆满了笑,问道:“周姐姐来有什么事?”
周瑞家忙奉上手里捧着纱罗脂粉玩意儿,笑道:“金陵薛家姨太太送了好些东西过来,除了太太孝敬老太太,其余都分给大太太、大奶奶、二奶奶等人,这是二奶奶,太太吩咐我送来。这是两匹香云纱,乃是进上,过一个月就夏天了,给二奶奶做衣裳。”
说话之间,周瑞家悄悄打量陈娇娇,才出了月子不久,她身段依然臃肿,月子中补得满脸红光,但是两颊斑点未退,此时又没有擦脂抹粉,其娇俏连贾母跟前一等丫头都比不得,怎么贾琏偏生还对她一心一意?就是贾政那样正直人,王夫人生宝玉做月子时,还被赵姨娘那个狐媚子勾搭了去,李纨坐月子时,贾珠房里几个丫头也是各显神通。
陈娇娇细看那些东西,以她娘家是得不到这些,家常穿戴都是官用,但是贾敏每年送礼来往,哪一样都不比这些差,陈娇娇淡淡一笑,道:“回去替我们多谢二婶娘好意,只是既然是薛太太送二婶娘东西,二婶娘自己留着便是,何必给我们?白白糟蹋了。”
周瑞家忙道:“太太心里惦记着大家,有什么好东西,自然想着大家。”
贾琏和陈娇娇听了,眸子里不约而同地闪过一丝冷笑。说得好听,每年外面官员进京时,送给荣国府多少好东西,什么茯苓霜、玫瑰露、黄金表、羽缎羽纱哆罗呢等,都是贡品,也是常见,他们大房何尝见到几次?
陈娇娇微微笑道:“二太太是慈悲,谁人不知?”
周瑞家张望了一回,问道:“怎么不见芾哥儿?”
贾琏和陈娇娇心头一凛,他们方才说到二房对待他们,此时如何能不谨慎?陈娇娇按住贾琏手,嘴里笑问道:“问我们芾哥儿做什么?芾哥儿才吃完奶,已经睡了。周姐姐今儿若是想见,怕是不能了。”
周瑞家笑道:“太太常夸芾哥儿,说比兰哥儿生得还好,心里极喜欢,明儿大了,兰哥儿有芾哥儿这样兄弟辅助,倒也是一段佳话。”
贾琏听了,冷笑一声,道:“不敢,我们芾哥儿将来要继承家业,自有他兄弟扶持。想来兰哥儿将来也有听自己兄弟,哪里用得着芾哥儿?谁不知道兰哥儿如今已经启蒙了,竟是聪明伶俐得很,万人都不如他一个。”
闻听此言,周瑞家一声儿不敢吭。
陈娇娇笑道:“周姐姐别怪我们爷,不管怎么说,我们芾哥儿是长房长子长孙,给祖宗上香,我们芾哥儿是头一个,只有旁人辅助他,哪有他辅助别人道理?”
周瑞家诺诺应是,告辞了出来。
贾琏对妻子道:“她经常来这里走动?也说要见芾哥儿?”
陈娇娇点头,三不五时地借着送东西名义过来,每回都提出要见芾哥儿才回去,他们送东西陈娇娇从来都命人封锁起来,不放屋里,这也是她为何急于将芾哥儿送到窦夫人房中原故,窦夫人积威甚重,那边都怕她。
贾琏略一思忖,道:“今晚我就跟老爷太太说,送芾哥儿过去,横竖咱们常去请安,自然能见到。这里,门外人来人往,我不放心。”
晚间同贾赦和窦夫人说明,贾琏只省了事关贾赦说法,但是关于窦夫人他一字不落都说了,彼时陈娇娇不,窦夫人听了,心里却感动不已,她早年受过继母兄弟祸害,自从上了三十岁,每每生病,何曾有人关怀?贾赦不管是,贾琏常常外,只早晚过来请安,贾母王夫人等不必提了,竟是只有陈娇娇留心到了。
贾赦一听要将孙子养妻子房中,顿时乐得合不拢嘴,再不理别了,点头道:“好极,好极,如此我就能常见孙子了。有了孙子,别都由你们做主罢。”
窦夫人见状,不觉莞尔。
窦夫人不是贾赦,她思量片刻,就知道贾芾放自己房里好处了,尤其能拘着贾赦家里看孙子,横竖贾赦本就不爱出门,有了孙子,他恨不得放眼前,哪里还有心?思出去见人这些年即便有她管着贾赦,外面也常挑唆贾赦,借着贾赦名儿做坏事,亏得自己和贾琏时常留意,才没做出十恶不赦大事来。
贾赦和窦夫人都愿意,连夜收拾窦夫人房里套间,一应避讳之物一概撤下,只留好东西,第二天贾琏和陈娇娇果然如约将贾芾送来。
贾赦抱着贾芾便不松手了,一张脸笑得如同秋日菊花,也不理窦夫人和贾琏夫妇,不住自言自语道:“我乖孙,明儿个爷爷东西都是你,这些可都是咱们家帮圣上打天下时得好东西,旁人我没舍得给,你父亲也没见过。”
众人啼笑皆非,贾琏和陈娇娇却知贾赦此言非虚,贾芾出世后,贾赦赏了好几箱子东西,那些东西看得他们夫妇二人目眩神夺,哪一件不是价值连城?
送走贾芾后,贾琏顿觉十分寂寞,但是一时却顾不得了,叫人去请赵嬷嬷。
陈娇娇不知他叫赵嬷嬷做什么,遂开口询问。贾琏没有瞒着她,说明昨日所见周瑞家腕上金镯是自己给赵嬷嬷,他想问问赵嬷嬷是不是周瑞家欺负了她老人家。
贾珠和贾宝玉每个人都有四个奶妈,宝玉又是极厌恶李嬷嬷,情分寻常,但是贾琏却只有赵嬷嬷一个,本就亲密,况赵嬷嬷又是曾经服侍过李夫人,心中十分尊敬,每回赵嬷嬷来了,他和陈娇娇都十分礼遇,哪里容得二房太太配房欺负她。
赵嬷嬷过来,才坐下,听闻贾琏问起,不由得叹气,一五一十地道:“爷和奶奶别恼,都是我不是,我笨嘴拙舌不会拒绝。自从爷把这太太陪嫁镯子赏给了我,我宝贝似收着,轻易不带出来,我儿媳女儿见了想要,我都没给。也怪我,那日奶奶洗三,回来我戴着镯子忘记脱下来了,出门时,不妨叫周瑞家看到,满嘴里夸赞这镯子如何别致,如何精巧,又说从来没见过这样好镯子,可巧那日有许多人跟前,听了这话,就起哄,说我做了爷奶娘,什么好东西爷不给我?哪里还意这个镯子?硬是从我手上褪下来给周瑞家戴上,周瑞家立时跟我道谢,嘴里说怎么好白拿我东西,却比谁都戴得牢牢。”
李夫人陪嫁之物何等金贵,这是贾琏赏给她体面,赵嬷嬷爱如至宝,连亲生女儿都舍不得给,何况周瑞家这个没有什么相干外人。
贾琏火冒三丈,怒道:“难道她们竟是从嬷嬷手里强抢了去?”
赵嬷嬷叹道:“可不是!那日跟前有十来个人一处说话呢,素日都是爱奉承二太太和周瑞家。她们按手按脚,我一个人哪里挡得住?我原说了,若是别也罢了,这是先太太陪嫁东西,爷赏给我做寿礼,不能给人。不料她们却笑说,我服侍了爷一场,难道别好东西爷不给我?何必意这么一对镯子,周瑞家既然看上了,给她就是。都是府里当差,抬头不见低头见,别伤了和气。我又气又怒,偏生无计可施,又不敢爷说。”
荣国府里仆妇,除了赖嬷嬷和赖大家以外,周瑞家有体面,别人都不及她,何况王夫人是当家主母,管着府里大小事务,周瑞管着府里春秋两季地租子,谁不给几分颜面?只要讨好了周瑞家,谁都不意是否得罪过赵嬷嬷。
赵嬷嬷气愤不已,可是她知道两房嫌隙,她不能给贾琏夫妇惹事。
陈娇娇听完,眼珠子一转,道:“爷别恼,这件事交给我罢。若是别,凭是什么金子珍珠宝石,咱们都不意,既是婆婆遗物,哪能落那样人手里?”
赵嬷嬷忙道:“奶奶别为了这个和他们争,这回奶奶生了哥儿,那边不乐意多着呢。”
贾琏冷笑道:“嬷嬷放心,咱们不意,反而容易让他们得寸进尺。再说,咱们和他们本就没什么正经情分,没有他们,咱们这么过着,有了他们,还是这么过着,何曾得过他们好处?便是翻脸,横竖咱们东院里就这么些人,不是养不活自己。”
陈娇娇点头道:“府里那些人,个个都是欺软怕硬,咱们性子软,才被人欺负。爷和嬷嬷都不必管此事,只管听我。”
次日,陈娇娇去给贾母请安,又替窦夫人告假。
如今宝玉年纪大了,愈加出落得如宝似玉,贾母年老爱热闹,常看宝玉并迎、探、惜春等人跟前取乐,其中又有史湘云常住这里,本是个爱说爱笑性子,伶俐异常,瞧着这些如花似面容,贾母笑容满面,并不意窦夫人不跟前,听陈娇娇说窦夫人身子不好,又请了大夫,现今又要照料贾芾,她虽疼爱宝玉,但是对于贾琏贾芾也是十分疼惜,点头道:“芾哥儿要紧,既然你婆婆自己也不好,就叫她家别过来了。”
陈娇娇笑道:“到底是老祖宗慈悲呢,因此我只想着好生服侍老祖宗,既自己孝心,也替我们太太孝,这才不枉老太太疼我们一场。”
贾母正和宝玉、湘云、探春抹骨牌,闻言手里牌撒了一桌,笑道:“我说你婆婆够伶俐了,没想到娶进门媳妇也是这般,天底下所有灵巧人物都到你们那里去了,难怪我觉得跟前孩子们都像是锯了嘴葫芦。”
陈娇娇道:“老太太又来拿我取笑,谁不知道天底下钟灵毓秀之气都老太太跟前,现今都呢,老太太看着这么些灵巧人儿来说我,羞得我连脸都没处藏了。”
贾母听了,果然是欢喜。
宝玉素日喜贾母房里和姐妹顽耍,亦喜陈娇娇名如其人,言谈举止形容不俗,是上等清俊人物,只可惜近来竟发福了,逊色许多,未免美中不足,笑问道:“二嫂嫂今儿为什么来?”
陈娇娇笑道:“自然是来给老太太请安了,还能为什么?”
这时,王夫人携着李纨进来,见到陈娇娇,不知想到什么,关切地问道:“听说你们把芾哥儿送到大老爷大太太那里了?怎么没听到一丝儿风声呢?原本还说今儿服侍老太太吃过饭,我去瞧瞧芾哥儿呢。”
见她们进来,原本坐着宝玉等人统统都站了起来。
陈娇娇本就是站着,依旧站着,回答道:“我们老爷清闲,太太静养,便打发我替二老孝于老太太跟前,我白日不家,看顾不得芾儿,因此送到老爷太太房里,有老爷太太看着,我服侍老太太时候也放心好些。见到婶娘,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来,原不该来打搅婶娘,别我不知道找谁了,只好来找婶娘。”
王夫人纳罕,问道:“有什么要紧事你直说就是,说什么打扰与否?”
陈娇娇瞅了瞅场宝玉三春湘云等人,犹豫再三,道:“竟是晚些再跟二婶娘说罢。”
贾母命人撤去牌桌,闻声看了过来。
近来贾母久等贾敏书信不至,心里颇为烦闷,兼之贾珠染疾,贾琏落榜,湘云等姐妹们见状,忙打叠起千百样心思讨贾母欢喜。今见陈娇娇过来,贾母爱热闹,爱管事,便笑道:“你当着我面儿说,太太不给你做主,我给你做主。”
王夫人听了,也催促陈娇娇。
陈娇娇抿了抿嘴,褪下腕上双龙戏珠虾须镯,递到王夫人跟前,道:“按理,一点子东西我们都不意,金银珠翠咱们这样人家谁放眼里?什么好东西?不巧那是我先婆婆陪嫁之物,因此请二婶娘做主,将这个给周瑞家,好歹把我们先太太镯子还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