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整一天,卓帆努力集中精力,但总是无法全心投入,幸亏第一天的议题与机械冶炼无关。
到了晚上的聚餐,卓帆还是没有什么精神,宴会厅里嘈杂的声音实在吵得他头痛,于是提着一瓶酒独自来到露台上。
门一关,隔绝了喧闹的宴会厅,卓帆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舒缓。冷清的月夜下,他独自凭栏倚靠,揉着太阳穴,斟了一杯葡萄酒。
浓烈的酒香散逸在鼻间,冷风没有把他吹得清醒一些,反而更加刺激了他饮酒的*,一抬手灌下了满满一杯酒。
他已经喝得很多了,这一杯下去,大脑一阵晕眩,他忽然喜欢上了这种晕眩的感觉,感官和思维会变得迟钝,可以不那么难受,也可以不去想太多。
他再次拎起酒瓶斟酒,深红色的酒液在玻璃杯里翻滚,他看上去正在专心致志地注视着酒杯,实际上却在走神,脑海中不断浮现出袁天的身影,年轻时候的轮廓和如今成熟沧桑的脸重合在一起,一遍遍冲刷记忆。
“喝太多了吧,快醉了。”竺曦风端着一杯酒走上露台。
好友重逢,冲淡了忧伤,卓帆笑了起来:“坐。”
他们聊了很多,大部分都是关于竺曦风的,竺曦风容光焕发,举止间散发着难以抑制的甜蜜喜悦,而卓帆在一边只有羡慕的份。
“你到闪耀帝国后,就知道他还活着了吧。”卓帆忽然道。
竺曦风迟疑片刻,点了下头。
“为什么不告诉我呢?”卓帆叹道。
“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,而且这事不应该他亲口告诉你吗?”
“对……你说得对……”卓帆又喝了一大口酒。
竺曦风问:“他来找过你了吗?”
卓帆缓缓摇头。
竺曦风用力地冷笑一声:“他对你这么无情,白浪费了你对他二十多年的感情,还不如按照你家人的意思,早点结婚生子,现在连儿子都有了。”
“你别说了……”卓帆有气无力道。
竺曦风还有很多牢骚想发,可看到闷闷不乐的卓帆,就不忍心说出口。
沉默许久,卓帆轻轻道:“这么多年了,即使我们不能在一起,恐怕我也不能和其他人在一起了。年复一年,我以为我都快记不清他的模样了,必须要靠看他的照片才能回想起来。但当他真的站在我面前时,我才发现我根本忘不了。”
竺曦风闻言一脸愤怒,他为他的朋友不值,为他的朋友心疼。
卓帆抬起头,眼神空洞仓皇:“为什么他不来找我?为什么他不肯告诉我他还活着?我想不明白,为什么?”
没有人能回答他这个问题。
那天晚上,袁天死皮赖脸闯进他房间,趴在他床边,说很想他,祈求再给他一次就会。
他真的有在想念自己吗?卓帆完全没底。
会谈结束后,秋叶以研究魔龙人战机为名,邀请卓帆前往闪耀帝国。能分解研究魔龙人战机对一名机械师来说是极大的诱惑,但不论卓帆主观上想不想去,更何况眼下局势紧张,提升战机性能迫在眉睫,身为所罗门的大炼金师,卓帆义不容辞。
临走前,卓昌将卓帆送到港口。
“爷爷,您赶紧回去吧,还大老远地跟过来,小心累坏了身体。”卓帆愁道,“陛下派了人保护我,不会有危险的,您就放心吧!”
卓昌干枯的手扣住卓帆的手腕,苍老但清明的眼睛死死盯着,他的唇颤抖了一下,最后只是说:“早点回家。”
一瞬间卓帆心头酸涩难耐。卓昌老了,但并不糊涂,他总是默默地看在眼里,从来不说出口,他知道卓帆对荣耀军团,对秋叶等人有感情,也知道闪耀帝国拉拢他的意图明显,可如果卓帆背叛所罗门帝国,卓家上上下下几百号人,又能活下几个?
但他又不能在众人面前明说,只能拉着孙子的手,叮嘱他早些回家。
卓帆何尝不知道卓昌的心思,别说他并没有离开所罗门帝国的心思,就算有,单凭祖父的这句话,就必须得放弃。
秋叶热情地接待了卓帆,安排了清幽的别院,以最高规格来招待他。
魔龙人的战机复杂而特别,他与秋叶立刻投身到了研究中去,频繁出现在他眼前的不仅仅是秋叶,还有袁天。
这么多年过去了,袁天的手段一点长进都没有,还是像只笨拙的大狗,围着卓帆四处搞破坏,对于炼金师实验室来说,他简直就是灾难般的存在,最后逼得卓帆抓狂。
卓帆已经很久没有抓狂了,上一次恐怕还是跟袁天在一起的时候,时隔二十多年,袁天再一次逼他寒着脸说:“滚!”
这个世界上也只有袁天有这个本事。
后来袁天不知道又受了谁的提点,终于不再死缠着卓帆了,卓帆顿觉耳根清净不少,但没了那个破坏狂,似乎又觉得缺了点什么。
这天卓帆正领着一个小组拆战机,几名助手站在窗前窃窃私语。
“那个是袁将军吧?”
“是他是他,荣耀军团什么的,以前都跟听故事一样,没想到现在我能亲眼看到。”
“好几次了,我看到他站在那里偷看我们。”
“什么偷看我们,你傻啊!他偷看卓教授!”
卓帆终于忍不住了:“你们几个没事做了吗?那里还有很多零件没有分解,都想要偷懒吗?”
助手们赶紧收心,低头干活,可憋了一会又忍不住八卦。
大胆的围了上来:“教授,你和袁将军以前认识?”
卓帆头也不抬:“认真工作。”
另一个人凑上来:“教授,跟我们说说,袁将军是不是在追求你,否则他前阵子总往我们这边跑什么?”
卓帆望着他们,有的人好奇,有的人探究,卓帆知道他不能说错话,一旦说出什么不合适的言语,立刻就会传到萨菲罗尔耳中。
于是他冷冷淡淡道:“我来这里是为了新型战机项目,别人在想什么,要干什么,我一点都不关心。我希望你们也能集中精力,不要总是去想些无关紧要的事,我们的时间表很紧张。”
一番话说下来,跟这群心思躁动的人泼了一盆冷水,纷纷散去,放下了打听的念头。
卓帆朝窗外眺望,什么人都没有看到。
真的是他吗?
卓帆从暂住的别院到研究院,每天都会经过奎瑟星的新兵营。
清晨的阳光穿透薄雾,湿润的风夹杂着泥土气息,没有喧闹,使人心旷神怡。
卓帆停车远望。
军营的广场上,士兵们排着整齐的队列,淡金色天光在他们小麦色的肌肤上抹了一层金黄,照亮了他们年轻的脸庞。
每隔一段时期就会有一批新兵被送上前线,就像无情残酷的流水线,把鲜活的生命推向未知,他们中很多人甚至都还来不及体会生活的美好,就被送入战场。
战争持续的时间越长,牺牲的人就会越多,虽然卓帆没有亲历过几次战斗,但他仍然感到压力巨大,愈发希望能快些看到研究成果。
他正准备上车,听到一个洪亮的声音:“今天我在这里送别众位。”
是袁天的声音,卓帆停下脚步,又朝军营张望。
因为驻留奎瑟星的关系,袁天经常会参加送别新兵仪式。
“我在这里送走过很多人。”袁天说,“他们有的成为了战斗英雄,有的化作一抔黄土,你们的未来是什么样的,我无法告诉你们,但我可以确定的是,你们都将为抵抗魔龙人而战斗,并以此留名……”
卓帆侧身走了几步,可大门太小,根本看不见全貌,只能听见袁天的声音,但看不见他的身影。可即使看不见人,卓帆也能想象他说这番话时斗志昂扬的神情。当初就是袁天意气飞扬,英勇无畏的模样吸引了卓帆全部的注意力。
“也许你们曾经憎恨过,为什么会生在这么一个动荡不安的年代,也许你们曾经抱怨过,不想当什么英雄,只想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。可我想说,你们是别指望自己了,你们就是这么倒霉,生在了魔龙人横行的时代,但是如果你们不去战斗,你们的儿子就会倒霉,如果你们的儿子不去战斗,你们的孙子就会倒霉,一代一代永远倒霉下去!”
卓帆忽然想到了很多,他想到了他曾经呆过的荣耀军团,想到了雷文诺想到了秋星耀,想到了秋叶和凤起,想到了许许多多驾驶着他制造的战机的士兵再也没有回来过。
“许多人在为这场战争付出,他们或许高贵,或许卑微,有的舍弃了财富,有的舍弃了权力,也有的舍弃了生命,我是其中幸运的,还能活着跟你们说话。我曾经自责过,为什么没有和我的战友一起战死沙场,我曾经后悔过,辜负了我的爱人,一个人独活究竟是为了什么?但是今天看到你们,我就明白了,我活着就是为了带领更多的人去战斗,为了最终的胜利!为了这个目的,即使有再多的痛苦和艰辛我也愿意承受!”
“这位先生,这里不允许停留,请立刻离开。”
卓帆猛然回神,看见一名哨兵站在他面前,军事重地当然不会允许他一个陌生人在外观看。
“对不起,我马上就走。”卓帆忙道。
小兵茫然地看着卓帆:“先生,你没事吧?”
卓帆这才发现他眼角湿得几乎快要落下泪来。“没事。”他胡乱抹了一下,一头钻进车里。
抵达研究院,卓帆继续新一天的工作。
魔龙人战机的拆解工作完成得差不多了,接下来是新型战机的制造,炼化方面主要由秋叶负责,卓帆主要负责设计。
他思忖许久拿出了一份设计图。
一个一人高的三维设计图出现在眼前,每一个部位都能无限放大,精准标注,图上有人形兽形两种形态,主色调为黑黄相间。较为特别的是它的设计起始日期是所罗门历2000年,也就是黑色漩涡的次年。
这架战机已经设计了二十余年,修改的次数不可计量,但始终觉得尚不成熟,没有动工,今天终于等到了它诞生的契机。
卓帆拿起笔开始在设计图上修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