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氏金莫吃过药后,等了一会才逐渐缓过气来,连咳数声,说下去:
“百年前,上帝的病毒通过空气传播,在人体内快速完成复制、转录和转译过程,产生大量的子代病毒粒裂解到人类DNA特异性位点上,随细胞分裂传给子代细胞,如此无限地重塑DNA,创造出一个又一个神,很快遍布金星。
“Data奉命围剿,节节败退。
“之后,克诺茨统率大军,连打好几个大胜仗,便在车尔辛克与变异体决战。关键时刻,天降伊比山大神,人类溃不成军。克诺茨急令释放核弹,没想到变异体根本不怕核辐射。
“变异体以勇于自我牺牲的精神,通过独特的群体感知能力,在核辐射中掌握了裂变能力,快速繁殖,变得十分强大。不仅如此,还因极善于挖洞,将深埋地下的几千颗大当量核弹悉数引爆,制造出足以毁灭人类的核灾难,致数十亿人变异。人类一败涂地,只能可怜兮兮地龟缩在冠、德、乌三角保护区内,任变异体宰割,最终退出金星。
“核灾难没消灭变异体,却严重地破坏了金星的大气层和地理环境,改变空气中的分子结构,引发温室效应。终于有一天,炽热而猛烈的太阳风和日冕物质抛射将千疮百孔的大气层撕开,毁坏磁场和臭氧层,金星就此走向毁灭。
“记得多年前,大概五十还是六十年前,我还收到过归丘城传出的呼救声,后来再听不到了。活下来的只有变异体。你还不认为它们是神吗?”
她一时震惊不已,过了半晌才回过神,问:“天啦!干嘛要发核弹?”
“人类无法接受千万军队被歼灭的厄运。克诺茨太狂妄,不信变异体是上帝所造,拥有非凡的快速进化能力和自适应能力,坚持以抽签决定命运……”
“抽签?”
“是的,最古老、也是最神圣的民主方式,连投票都嫌耽误时间。”
她听到这里,双腿一软,差点瘫坐在地上,用枪勉强撑住身子,才没倒下,实在不敢相信,迟疑了下,才问:“那华胥王、苏蜜儿王不劝阻吗?”
氏金莫摇摇头,说:“我不知道。只知金星当时由克诺茨做主……”
“打不赢跑啊!回头再打。干嘛一定要毁掉?”她想不通,气愤地说。
氏金莫看看她,吃力地咧开嘴笑笑,说:“可惜克诺茨不是你。”
以抽签决定一颗星球的命运,恶罪假托天意而变得冠冕堂皇,无论时局有多凶险,皆不足以成为毁灭的理由。这一切看似荒唐,自有其必然逻辑。
她不禁想:“毁灭一颗行星,意味着该星球上的所有物种悉数灭绝,万劫不复,从此沦为死星,那是多大的罪孽!千年来,人类创造了自由等许多美好的价值观,甚至不惜为之牺牲,可一旦陷入极端,就变得丑陋不堪。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,妄执一念,唯我独尊,恰恰成了罪恶渊薮……”心中绞痛,流出泪来,问: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?后来就是你满眼所见的累累尸骨。大灾难过后,智神Data认为人类才是罪恶之源,下令机器战士屠杀所有人类,血洗归丘城。能够对抗它们的,只有上帝创造的变异体。”
她吃惊地听着,神色一凛,喝道:“明明是你用魅曜暗灵害人,却胡扯什么上帝。少骗人!”
“唉——!我为什么要骗你?如果我说人类是自愿变异的,你信吗?”
“胡说八道!谁愿变成魔鬼?何况百亿人。你说清楚,究竟怎么回事?”
“当然不是全部,但一开始的确是这样。那年的岁末,人类庆贺缇旦女王就任联盟主席……”
“等等,你说百年前吗?那时缇旦王可是伊阿佩斯,几时有女王了?”
“他一年前死了。王子普罗米斯继位,随后逊位,王后切芙媞接任……”
“啊!”她惊呼声,再问一次仍是这答案,心一沉,泪水哗地流出来。
当知时间已经过了百年时,她心中就隐有不祥之感,此时听他如此说,方知普罗米斯果真另行娶妻,一时难以接受,控制不住情绪,突然恨起那光来,只觉天地十分不公。沧海桑田,何以一瞬间的变化如此之巨?过了好一会,才强忍心痛要他继续说下去。
“那时,玛格俾也死了。
“那天晚上,我一直惴惴不安。数天前,我终于攻破难关,成功地借由上帝恩赐的魅曜黯灵培育出一种独特的噬菌体病毒,可自主改变人类的胚胎细胞,通过修改碱基对重编基因密码,使人类和动物的DNA结合后,可周期性地持续演变,确保变异体不断进化。
“八百年了,我生而死,死而生,人不人、鬼不鬼地苟活于世,终于得偿夙愿,完成上帝的重托。我深信,变异体大军剿灭孛奴人之日,便是我苦难的赤甲亓人报仇雪恨之时……”
“你好糊涂!你们加入邪教祸害人间,又怎么还能够报仇雪恨?”
“一切由不得我们了。三百年前,孛奴人趁你们华胥人衰落,强行侵吞赤甲亓岛,疯狂掠夺、屠杀。那时,赤甲亓人还有六百多万,拼死反抗,可弓箭、长矛又怎么对付得了坚船利炮?
“我们已经是最后的赤甲亓人了,但孛奴人仍要将我们斩尽杀绝。癸丑战争期间,他们强迫男丁充军去送死,女人供他们作乐。我们反抗了三百年,就算只有最后一人,也不会放弃。
“到癸丑战争结束,我们赤甲亓人只剩下几千人,被限制在长西町,美其名曰土著自然保护区,如圈养的动物。三百年来,我们夜夜眺望天狼星,唱着悲凉的歌,向神诉说苦难的命运。
“我研究病毒,投靠倍阿鬼尨,只为复仇。我复活后,长西町仅剩一千多女人,她们为保守秘密,送我和三十多名儿童进秋知山,然后用病毒集体自杀……”氏金莫说到此处,泪水长流。
她一声叹息,无言以对,但想他说的八百年、三百年,当是金星时间,因为火星时间没那么久,听他继续说:“……我躲在山中研究,不知该如何照顾孩子,结果他们有些被狼吃了,有些饿死了,有些奄奄一息……那晚,看着造好的试剂,想起他们,我哭了。
“我无法改变命运,也拯救不了我们苦难的民族,只能寄望于变异体,却又恨自己无能,将它们造得丑陋不堪,无法像神那样完美,受万民膜拜。
“我拿着配制好的病毒试剂,忐忑不安地走出密室,来到自由广场,走到埃伦雕像前,望着雕像呆呆出神。我从心里感激他。如果不是他用生命崩断捆绑信息自由的枷锁,那些信息游击队员也没法帮我黑掉贝军核心数据库密码,拿回本属于我的研究成果。
“广场上瑞雪纷呈,喜气洋洋,到处都是欢声笑语,充满节日气氛。
“人间多美好啊!
“可为什么我们赤甲亓人却要惨遭灭绝?我想不通,忽然心里一震,但想埃伦一个大好青年尚能为自由勇敢献身,我这个只能痛苦地靠借尸还魂而苟活的活死人,又在乎什么?
“人类作为高等生物已臻完美,这是上帝造人之初就预先设定好了的,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,不经历几百上千万年的漫长演变,无法成神。想要在短时间内打破自然规律实现种群突变,进而快速成神的唯一办法,就是彻底将人类打回原形,变成低等生物重构。
“根据文达尔进化论的变异法则,低等生物远比高等生物容易变异,且范围更广,可持续变异的时间更长。天地间,除人类外的其他物种都是低等生物,天生受人支配,正是上帝赐给人类快速成神的绝佳礼物,只需广采博取就行。可惜人类囿于成见,狂妄自大,不仅瞧不起上帝的礼物,还极尽毁灭之能事,疯狂屠杀,真是罪孽深重啊!
“我聆听到上帝的声音,经过无数次的试验和失败,终于发现唯有魅曜黯灵才能博采众长,兼收并蓄,让人类谦卑地与低等生物完美结合。
“人类只有从最低级开始变异,才能打破同种的变种间差异较小,同属的物种间差异较大的这一看似无法改变的铁律,将所有物种的优点集于一体。
“惟其如此,像残迹器官、比属性状、次级性征、合生倾向、同源和外在部分、彷徨变异等本就容易变异的特征,也才能在突变过程中发挥最大作用,促使人类极短时间内快速成神。我秉承上帝的旨意而行,相信人类有朝一日终能明白我的良苦用心,一如埃伦。
“想通此节,我心里再无挂碍。
“说来真是上帝的安排。一群粉男见我孤零零地站在埃伦雕像前,以为我是孛奴人,恭请我和他们一起玩。我便来到雕像旁临时搭建的游戏竞技场。
“那儿,一群游戏选手正用手机同台联网竞技,三维投影真实地显示出激烈战况,台下的上万粉男也用手机参战,为各自的战队加油,再外面是遍布广场和大街吃喝玩耍,唱歌跳舞的数十万人。台上比赛的是打怪游戏,这是人类最喜欢玩的角色扮演类游戏。
“令我万分诧异的是,粉男们扮演最多的竟然是怪物。他们解释说,只有怪物能秒杀人类,与外星人互虐,多么刺激啊!我忐忑地问他们,想不想变成比怪物还厉害百倍的神?
“他们吃惊地看着我,连声询问。
“一个漂亮的女孩急切地问我变异后能不能快速攒够五千积分,因为她当晚要去火星玩,而她无能的男朋友正为连一百积分也攒不够,而急得哭呢。
“我告诉她,对神来说,五千积分只一弹指。她立时开心地大笑起来。
“粉男们纷纷要我马上变。
“我全没想到事情会这样,心里反而害怕,惶恐中不敢打开试剂。
“那一刻,我真的想罢手啊!
“犹豫间,忽然看见人群中有个纤瘦的身影一闪,冷冷的目光颇像我女儿美丝依。我找得她好苦啊!当即追上去。粉男们却以为我要逃,大骂我是骗子,一拥而上,抢走试剂打开。
“那一刻,我真懵了,彻底懵了,搞不清楚我和他们究竟谁是猪?
“抬头望天,遥见夜空中一张巨大的脸显现在云中,向我默默微笑。
“那是上帝的脸啊!我曾无数次在梦里见过,听祂开示、教诲,多么熟悉!看着祂慈祥而庄严的面容,我忽然明白祂为什么要让我造出这试剂了。
“金星近百亿人日日无忧无虑、自由自在地生活,每天只需打游戏攒积分就行。积分决定一切,连工作、生活、更换女友、吃饭睡觉都由积分决定。
“人类上万年的幸福梦想,全由伟大的智神Data满足了。可每当我在大街上看到那些涂脂抹粉的粉男们,便总忍不住想问,胡子呢?肌肉呢?刚毅的面容和强健的体魄呢?怎么这些天然的雄性标志全没了?怎么只管寻求刺激不繁衍后代了?为什么人人都那么自私自利?不知道一味追求富足、安宁、享乐、自由,会带来多么可怕的灾难吗?
“人类在贪婪的满足中堕落,变得猪狗不如,哪还是上帝创造的人类啊!的确该重新做人。上帝说人类已无可救药,必然毁灭。上帝之意不可揣摩。见到你,我才明白一切。我是魔鬼,所以上帝必假我之手行这毁灭的事。而你不同,上帝必使你令人类重生。
“风雪中,无数人夺啊,抢啊,争先恐后地变异,一张张欢喜的笑脸闪过,埃伦!埃伦的欢呼声此伏彼起。病毒随雪花起舞,在寒夜里飞快传播。
“人类终于成神了……”
她呆呆地听着,脑子如空了似地,全没想到真相会如此,不能不信。
寒气从脚底冷冷地冲上来,她忍不住打个激灵,瞧他一眼,离去。
吱吱声响起,一只只囊鼠顺着墙角飞快地奔向浴缸,捕食最后的晚餐。
氏金莫撕心裂肺地惨叫,传来的声音越来越微弱:“记住,你是上帝的选择!拯……拯救它们!它们必将开启新……新人类,第……第四代人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