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采矿船稳稳降落在冥王之心,而充满冒险精神的死亡之旅,却远未结束。
矿工们悬着的心陡然放下,一脸惊喜地互相望着,忽然齐声大呼:“我们没死!”
驾驶舱门打开,华胥人和苏蜜儿人从里面出来,一脸憔悴。
苏蜜儿人在驾驶舱里,大伙儿是知道的,可那华胥人几时进去,却没人注意到,感觉像个鬼。但大家不在乎了,突然发现这一点儿都不重要了。对他们来说,没像矿区交通车那样一路嘎吱嘎吱地总出意外,平平稳稳又十分安全地停靠下来,本身就是奇迹。
大伙儿兴奋地奔过去,都想亲眼见证。华胥人和苏蜜儿人停在门前。缇旦人激动地说:“我们就想看看,就看看,什么都不碰。真的!我保证!”
这漫长又紧张的五六个小时里,华胥人和苏蜜儿人在驾驶舱内做了什么,没人知道。可也就过了仅仅五六个小时,俩人就像换了个人似地,十分憔悴、疲惫。可以想象,假如没这二人,采矿船在这十分危险的几小时内,多半不会稳稳当当地降落。
贝丽仙人眼中流出泪来,颤声说:“谢谢!谢谢你们……”
苏蜜儿人极度疲乏,无力地说了句:“不要去控制台,什么也别碰……”
看他那样儿,只怕一拳打过去,就能轻易打翻在地,再也耍不起威风来,可没人敢动手。
矿工们欢呼一声,一拥而入。
投影屏幕显示,采矿船准确地降落在标定的坐标位点上,分毫不差。
宽大的窄屏舷窗外,冥王星冷寂而幽暗的景象跃然在前。顶部略显平坦,延伸数十上百公里,看起来毫无尽头的层层冰山泛着清冷的柔光,既格外瑰丽,又格外阴森。
刻在笔直而陡峭的冰山上的那些刀痕,实则是由漫长的地质作用,互相挤压而形成的深陷的裂隙,一条条纵横交错。表面透明,能看到光从里面泛出,有些柔白,有些淡蓝,还有些带浅紫,在夜空中稀稀落落地辉映,映衬出冥王星空旷的死寂。
冥王星地表被固体氮、甲烷、一氧化碳等各种水冰覆盖,外表虽然冷寂,然而内心却依然有着些许的温暖,在冰封的地表下,就存在海洋。
降落处是冥王之心厚达十公里的冰层,由氮冰强烈对流形成,是已知太阳系中最大的冰川。冰川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液氮和甲烷海洋,如糖浆一样浓稠。无色而含剧毒的氨气泡在海洋中涌动,从远方浅薄的冰层喷出,化作水雾状的气流,幽幽冥冥地消散。
不仅冰川,那些高大的冰山和更远处的黑暗之地中,也有气泡喷出。
内核温度的升高,使液氮变成气体,进而在固态冰层中形成很多气泡。同时,地热与太阳热辐射的作用,也使地表水冰出现消融现象。即便没热能,不同水冰间因密度差异,仍会发生较轻的滑动。这些都为冥王星营造出了不同寻常的诡异气氛。
天外,一颗如银盘大小的闪亮星体,发出略带淡黄色的耀眼光芒,越过冥卫一顶部的球形弧线,冷冷地铺洒在冥王星表面,正是遥远的太阳。幽静的深空中,冥卫一孤寂地泛出暗淡的弧光,如同索命的鬼魂飘飘摇摇,悠闲地打捞掉入冥河的亡灵。
几个矿工奔向控制台,他们过于激动,转眼便忘了苏蜜儿人的叮嘱。
“都给我滚下来!”布林贡人大声喝着,上去一把一个地扯下来。“说了不要去控制台,他妈的怎么不听?想找死吗?给老子滚舷窗看去,好好看……”
他和贝丽仙人在矿工中最能打,很多人都怕,缇旦人有威望,又稳重,这三人自然成了这群矿工的头儿。他拉扯那些矿工下去,没人敢反抗,何况本来就是他们没听招呼。
照理说,布林贡和苏蜜儿两族间的仇恨,不是一般的深,几千年了都难化解,理由和理智在这样的仇恨中丝毫站不住脚。但此刻,因着这极恐怖的冥王星,有了点点消融。虽然苏蜜儿人什么也没说明,但只要不是傻子,谁都知道采矿船能不出任何纰漏地降落,单靠智能控制系统可不行。所以,布林贡人毫不犹豫地任命自己为执法官。
舷窗外冰冷的景象和死寂的气氛,很快让矿工们从头到脚冰凉。他们从求生的兴奋中,从平生头一次,也很可能是最后一次踏上冥王星大地的喜悦中冷静下来,开始想这极度深寒的死地,会怎样地影响自己渺小而卑贱的命运。
方瀛矿工说了个大家都很担心的问题:“听说冥王星上有极可怕的怪物,伸个手指头,吹口气,就把人吃掉……”他很想赢得大家尊重,可每次说出看法,总那么不合时宜。
他说话时不住发抖,声音便也是颤抖的,顺便夹带了些冥王星特有的冷寒气息,因而这说出来的话,也就更让人恐惧,冷不丁地双腿发软。
“妈的,别说这些丧气话行不行?”贝丽仙人恼火地骂了声。
“我……”方瀛矿工刚想争辩,可一接触到对方凶狠的目光,便把话吞下去。
“快看,左边黑暗边缘的那儿,像不像营地……”缇旦人站在通讯台前,指着投影屏幕显示的一个地方,惊喜地嚷:“……那东西黑乎乎,像挖掘机。”
听他这么一说,矿工们纷纷凑过来,顺着他所指的方向仔细看。布林贡人只看了几眼,就十分肯定地说:“还真是!我就是开挖掘机的,旁边好像还有辆破冰车和深钻绞吸机……”
“皮埃尔还真没骗我们。这么好的人,却莫名其妙地死了,真可惜!”一个矿工有些感激地说,得到好几个矿工的附和,还有人发出重重的叹息。
“别说了,等挖到氟氖金矿石,就想法给他家人寄点钱过去……”缇旦人有点不耐烦地说:“……我们可不是成心想夺他船,大家都要活命。是吧?”这话得到了更多人的附和。
贝丽仙人忽然说:“奇怪!机器工人呢?怎么一个都没看到?”
这一说,大家都意识到这问题。远处的营地相距采矿船有七八百米远,看着稀稀落落。搭建的帐篷吹倒在一边,形成模糊的黑影。除了几台挖钻机、绞吸机和破冰车有些显眼外,其他设施和物品因光线太暗,分辨不出来。出发前,皮埃尔说营地有几个加大号的机器工人,它们负责干最重、最累的活儿。然而,大家此时却没见到。
有两个矿工心急地提议现在就去营地看看,反正早晚得去。既然安全了,人们心里很快又生出赚大钱的欲望。冒了很大的险才到冥王星,说什么也要挖到氟氖金矿石才行。
“我看这事得要慎重点。皮埃尔死得古怪,我有点担心。我在想,原先那帮工人为什么不干了?既然能赚大钱,干嘛不继续挖?别不是另有原因……”
缇旦人说出了他藏在心里很久的怀疑。自从有了仿生小宝贝,他心里便渐渐滋生出温暖的柔情,不再那么霸道和不顾一切了。贝丽仙人提议去找华胥人和苏蜜儿人商量。
他摇头说:“你没见他们那精疲力尽的样子吗?之前一定累得够呛,让他们多休息下。既然到了,也不急于一时。大伙儿都去餐厅等他们醒来。”
然而,他们一直没醒来。
难耐的八个多小时过去,始终不见人出来。矿工们每天顶多睡五个小时就得起床干活,十几小时后再拖着疲惫的身子返回封闭城,躺在散发着浓重汗味和臭味的简易床上,再睡五小时。一觉睡八九个小时,真够奢侈!
他们肯定累坏了。
缇旦人想,采矿船在全速冲刺下平安降落,一定经过一番惊心动魄的生死大搏斗,虽不能体会,但也可以想象得到,这可和单纯卖苦力不一样。
他把他的想法说出来,大家都认同,认为的确该让他们多休息休息。
又过了好几小时,矿工们都睡两觉了,那华胥人和苏蜜儿人仍没醒来。大伙心里着急得很。布林贡人实在忍不住,去走廊那边推门,发现门没上锁,也没更改密码,一推就开,却见舱室空荡荡,看不出任何有人的迹象,仿佛他们从没在里面住过。
他们走了。
关键时刻,他们救了大家,不会扔下我们不管,贝丽仙人谈出自己的看法。有些人认同,也有些人不认同,因为那好歹也是在救他们自己。大伙不知发生何事,心里充满疑问。
又是那个方瀛矿工,讲出了让所有人都害怕的问题:“他们会不会独占金矿?他们武功那么高,又那么有本事,我们全加起来也比不上……”
大伙忙分头查看,上下三层分舱都查遍了,发现武器、食品、饮用水一样不少,运输车、武装车也在。这些东西没带走,可不能说他们想独霸金矿。
大伙在迷茫中沉睡,又在沉睡中惊醒。惊醒他们的,是一阵凄厉的惨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