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剑雨如碟,舞动的院内桃花纷纷落下。一袭白衣飘洒,随风而动,“唰唰”几招连环,剑气将身边的落英激荡开去。
“叮——”一声响,一叶花瓣擦过发际,定在身后的桃树上。刚才那擦肩而过的一击,强劲的气流似乎还停在耳畔,带来些许温热。
收回剑,容沚转过头来,似笑非笑:“朕还以为楼主再也不回来了。”
我从容笑道:“仓玠帝尊的大喜之日,雪殒怎能缺席?”
一瓣桃花坠落,伸出手接住,指尖轻点,那瓣桃花瞬间被焚为灰烬。容沚旁若无事的笑道:“朕奉劝楼主一句,楼主最好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和立场。”
“陛下是指驭风楼主这个身份,还是青胤帝君这个名头?”我恍若无知,笑着问道。
轻笑一声,身如轻燕,容沚重又舞起剑来,没有回答。或者说,根本就不屑回答。
静静的看了一会儿,我突然笑道:“陛下放心,雪殒什么立场,自然雪殒心里有数。滴水之恩,定当涌泉相报。雪殒欠了护乾神尊不少人情,总是要还的。”嘴角蓦然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意,“雪殒向来讲究恩怨分明。这有恩的,自然要还,至于这有怨,我气量小的很,定当锱铢必较、睚眦必报。”
拱起手,我恭敬道:“臣不打扰陛下练剑了,先行告退。”最后抬头看了一眼容沚,他仿佛沉溺在练剑之中,没有任何回应。
转身离去。
帝尊府。
一顶素白软轿停在喧闹的府邸门外,苏然掀起轿帘,我俯身走出轿子,抬眼便看到段君寰一身红衣似火,邪笑着靠在门框上:“雪殒来了?”
微微点了点头,上前施礼道:“得闻帝尊大喜之日,雪殒特备了些薄礼庆贺。”示意苏然将手中锦盒递交给帝尊府收贺礼的侍从。
“什么好东西?我看看。”劈手夺过身边侍从锦盒,段君寰笑容满面,像一个刚买了糖葫芦的孩子一样,“雪殒送的东西,肯定不同凡响。”
拆开锦盒,露出盒中的瓶瓶罐罐。一只只羊脂玉瓶小巧玲珑,段君寰拿出一只,拔掉檀香木塞,凑上去闻了闻,笑道:“好香啊。”说着把小瓶放回去,细心的盖好锦盒,转交给身边的侍从。
“这些是药王谷特制的药膏,专治腿脚疼痛。”我解释道,“兰夫人腿脚不好,时常疼痛,这些良药可帮忙缓解苦楚。”
段君寰笑道:“兰姨一直跟着我爹隐居,来贺的仙友鲜少知道兰姨腿脚不好,还是驭风楼的消息灵通。佩服佩服。”
“神尊这次是高估驭风楼了,”我淡淡笑道,“上次回驭风楼时,机缘巧合,路上遇到了兰夫人,我便让苏然先送夫人回去。不过当时并不知道她便是兰夫人,还以为只是一个普通的教书女先生。”
段君寰的脸上顿时洋溢着粲然的笑意:“还是我家雪殒有爱心。”
苏然脸色一沉,一把握紧腰间的佩剑。
示意苏然不要动气,我岔开话题道:“站在府外也有些时候了,神尊不打算请雪殒进去吗?”
“瞧我这记性,光顾着说话了,”段君寰一副恍如梦醒的一拍脑门,继而转头对身边侍从吩咐道,“快引帝君去歇息等候。”
回过头来,脸上略带歉意:“雪殒,我这里还要招待,暂时走不开,不过本尊已经收拾出一件雅室,雪殒先停歇喝茶,本尊稍后便到。”
我点点头:“无妨,神尊先忙。”转头对小仙侍从道,“还请仙者引路。”
走在幽静的小路上,我突然开口道:“仙者还是先请去忙吧,这处风景不错,雪殒想自行游览游览。”
“这……”迟疑了片刻,这侍从还是点了点头,说道,“既如此,帝君还请自便,小仙先行告退。”
我微微俯下身道:“多谢。”
一时侍从去了,带着苏然,我转了个弯,好像轻车熟路似的,穿过一个长亭,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,踏过一个石桥,桥的尽头,是一座安静幽小的小屋,仿佛被人遗忘一样,孤零零的呆在桥头。
“在这等我。注意别让人过来。”吩咐好苏然之后,我走过去,推开门。
门板“吱呀”一声响,惊动屋里的明装艳服的妇人。用人界的平量标准,这妇人约莫有四十岁左右的年纪,眉梢带着些许皱纹,但整张脸上施了上好的胭脂,所以并不是很显老,整个人看起来很有精神。
我走上前去,施礼道:“先生有礼了。”
不错,眼前的这个身穿凤冠霞帔的妇人,便是路上遇到的那个女先生,也就是仓玠帝尊今后的妻子,段君寰口中的兰姨——兰千鹤。
兰千鹤回过神来,微微笑道:“楼主何苦来这套虚礼?既已查明我的身份,楼主还是及早动手吧。”淡淡的笑容中带着一丝苦涩。
顿了顿,她问道:“楼主是何时对我的身份有所怀疑的?”
我笑道:“这重要吗?”
她稍微一愣,继而也笑道:“是不重要。”眼帘微闭,略显憔悴,她絮絮说道,“其实,前夜收到楼主的密信时,相比于惊惧,我心里更多的是轻松。”
睁开眼,像个年轻少女一样,兰千鹤的脸上露出粲然的微笑:“终于,再也不用瞒他了,再也不用害怕他发现了。”
我低头不语,目光看向她的双腿,然后问道:“值吗?”
顺着我的目光,她也看向自己的双腿,笑道:“没什么值不值的,想做就做了。”
闻言,我的嘴角噙着一丝冷笑,缓缓道:“甘愿抽去自身妖骨,日夜双腿疼痛难忍,又分去自身的一半妖丹,容颜易老,夫人只怕快油尽灯枯了吧。忍受这么多年的苦楚与孤寂,好不容易修成正果,而对方若是知晓真相,夫人以为,仓玠帝尊会怜惜夫人的这点真心吗?”
虽然脸上施了胭脂,却依旧掩不住那一丝惨白。兰千鹤强作镇定,指尖却在微微发抖:“我相信他。”
摇摇头,我叹道:“夫人这又是何苦呢?”
“你不懂,”兰千鹤咬着嘴唇,惨然一笑,“有的时候,明知道他是你命里的劫,却还是会不由自主的靠近,哪怕最终灰飞烟灭。”
停顿一会儿,闭上眼,她仿佛在回忆什么,脸上是幸福的笑容。睁开眼,恢复了原有的那种淡然,她笑着对我说:“等有一天,楼主遇到了这样一份感情,就会明白我刚才说的话。”
“如果真有那么一天,我想我会毫不犹豫的杀了对方。”无视对方眼中的诧异,我冷冷道。
我不是你,不是剔剔妖骨、分分妖丹就能解决的。这份感情,于我而言,是一种负担,我承载不起。
既然承担不了,那我宁可毁了他。
一片寂静。
外面突然传来了礼炮声响。
“时候快到了,楼主动手吧。”兰千鹤讷讷说道,嘴角勾起一抹微笑。
退后两步,我突然拱手施礼,郑重道:“夫人这一片痴心,可歌可泣,令人尊重。”站起身,我笑道,“虽然我不认同夫人的做法,但我打心眼儿里敬佩。”
幽幽感叹:“六界纷乱,这世道,痴情人太少了。”
兰千鹤愣了一会儿,突然俯首拜下。
我慌忙扶起:“夫人这是做什么?雪殒经受不起。”
抬头,眼中已是热泪盈眶。兰千鹤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哽咽:“我自知命不久矣,只盼着能有个圆满的结局。剩下的这些日子,都是从楼主的手中偷的。感激之情,不胜言表。”
沿着原路走回,苏然一直安静的走在我身后,时不时踢开脚边的石子。
看出苏然心中的烦闷,我停下脚步,笑道:“什么大事,也值得这样生气?”
苏然闷闷回道:“他放肆。”
“护乾神尊是性情中人,心直口快。若是这一点小事就跟他置气,那我这一整天就什么都不用干了,光顾着生气了。”我慢慢解释道。
苏然安静的听着,突然开口道:“楼主骗人。”
我回头笑道:“我骗你什么了?”看着苏然委屈的模样,我突然想到那天答应苏然的事,略显尴尬的回道,“事要因时而变,现如今,我还有些事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苏然扭头就走。
望着苏然远去的背影,我不由好笑,小孩子终究是小孩子,还是爱耍孩子气。
热闹的宴席,觥筹交错。
段君寰穿梭在各个桌席之间给各位仙君敬酒,潇洒从容。
天帝没来,所以身为天帝嫡女,身份尊贵的茗惜便坐在了正席上。她换了一身俏丽红衣,朱唇不点而红,脸上却带着一丝烦闷。我斜眼看过去,发现被她踢了十三次的竹折仙使坐在她身后的不远处,正在对她挤眉弄眼。
怪不得了,我不由低低笑出声来。
“楼主在笑什么?”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,我抬头望去,正对上护乾神尊含笑的双眸。
“无事。”我淡淡回道。
手中持着一盏酒杯,琥珀色的酒盏中荡着血色美酒,段君寰微微笑道:“不知在下可否敬楼主一杯?”
我笑着端起的桌上酒杯:“神尊多礼了。”
抬首,两杯相碰,一饮而尽,相视一笑。
段君寰微微颔首,我明了,点了点头。无声交流中,护乾神尊又转到另一个桌案前敬酒。遥遥的听到至元帝君的笑声:“今日是帝尊的大喜之日,怎么轮到你小子敬酒啊?”
“我爹戒酒很多年了,这些年是滴酒不沾,没办法,只能我这个倒霉儿子来替他挡挡了。”
幽默风趣的话逗得至元帝君笑声不断:“你这小子,这张嘴啊,呵呵。”像是想到什么,至元帝君停住笑,捋了一把长至腰间的白胡子,严肃道:“君寰啊,帝尊都成亲了,你可得抓点紧啊。早点儿让帝尊抱上孙子啊!”
“帝君放心,君寰心里已经有人了。”段君寰淡淡道。
“哦,不知是哪家姑娘啊?”至元帝君好奇问道,“怎么没听你提起过啊?”
段君寰淡笑不语,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。
人群中已经有人偷偷瞄向茗惜殿下。但碍于殿下的身份,还没人能明目张胆的看过去。
轻轻晃动杯中的酒,我眉目垂敛,波澜不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