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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承轩独自一人在桌前坐着,昏暗的灯光映衬在他脸上,平添了一些孤寂,也更加凸显出他眉目间的那份清冷。
“心情不好?”他淡淡的开口。
李承慕轻哼一声,大步走进去,倒了一杯水一口饮尽方才落座。那脸上的抑郁之色倒是丝毫未减。
“想必请你去东宫的并非太子。”
“哼,佟璟天那臭小子,不就是没让他看比武嘛,至于吗?幼稚!”李承慕对这种欺骗行为颇为嗤之以鼻。不过想到他火急火燎的跑到东宫去,看到的却是他那位太子皇兄和始作俑者正悠闲的品茗对弈,想起两人脸上那戏谑奸诈的笑容,心中竟是生出一种烽火戏诸侯的感觉。
“他只是假传太子口谕,骗你白跑一趟而已,对他来说不过分!”
李承慕微微一愣,然后嗤笑一声道,“我倒是巴不得他跟我动手呢,可那家伙自知非我对手,竟是玩些阴的。”
“要我说,你这才是自找的。”
“你倒是幸灾乐祸!诶,不对…”突然想到什么李承慕噌的站了起来,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前言一派安然的人,“你知道!哎,我说,是不是亲兄弟,明知是那小子的诡计,竟然眼睁睁看着我上当!”
李承轩挑眉一笑,“就是知道才没阻止你,除了他视为亲妹子的乐安郡主,佟璟天向来只对事不对人。来而不往非礼也,你坑了他,他岂会不了了之?”
这下,李承慕还真是无言以对了,话确是没错。不过,深受皇上倚重的佟老太师,怎么会教出这么个幼稚的孙儿来?别是被谁偷龙转凤了吧,想到这里,忽觉自己竟比佟璟天还幼稚了,打了个寒颤,便硬生生将脑中的思虑截住了。
“你们两个从小掐到大,无不无聊?”
李承慕只是轻哼了下,想到在安老板那里的一席谈话,他忽然又皱起了眉,“你今日是否有些不淡定了?”
闻言李承轩不觉握紧了手中的茶具,面色也是沉了几分,他知道李承慕说的是什么。他那时的话确有些唐突了,可当他反应过来时,话已出口了。
“不过,好在也没有别人。以后还是要多注意些,当年的事,我们一直查不出什么来,别再被有心人听了去,怕是要徒生事端。”李承慕严肃的道。
李承轩点点头饮尽杯中凉掉的茶水,才觉得心中恢复了清明。沉默了片刻道,“今日冲动的可不止我一人。”
“什么意思,你指,苏鸢?”李承慕疑惑的问。
“没错,有萧战在,那根竹竿岂能伤的了我。她帮了我也就罢了,实没必要上台教训那人。她既然是要隐瞒身份,今日这样出挑的行为,岂非有些古怪?”李承轩道出心中的疑问。
李承慕思忖了片刻,觉得好像有几分道理,但他更不明白了,“我与沁儿幼时确救过一个小乞丐,她为报恩混进宫来,也不像是在撒谎。再说,我信得过安老板,也信得过上官于飞。”
“她是没撒谎,但我心中还是觉得有些奇怪,有些东西我现在还无法确定,日后你多注意些便是。”
李承轩如此言之凿凿,李承慕自会将他的话放在心上,他这位皇弟虽眼睛看不见,心中确实澄亮的,他若察觉到什么,必不是空穴来风。这报恩的背后难道还隐藏着什么秘密?
第二日清晨,苏鸢便回了侯府。佟晗希竟下床了,此时坐在厅中,偎在佟夫人怀中两人一同哭哭啼啼的。佟煜看似很为难,两道眉毛都拧在了一起。佟樾涨红了一张脸,挽着面无表情的佟沁儿站着,两手绞紧了佟沁儿的衣袖,似正极力压着心中的怒火。看到苏鸢,放开佟沁儿的胳膊,飞快的跑过来,拉着她就往里面走。
他怒气冲冲的指着佟晗希吼道,“你说,她是怎么掉进水里去的!”
佟樾这么问,苏鸢很快就明白了过来。佟晗希这是恶人在告状吧,看了眼向她瞪来的佟夫人,她气定神闲的道,“自己掉进去的。”
“你…”佟晗希抬起头,恶狠狠的瞪了苏鸢一眼,然后无限委屈的哭道,“娘亲,你看嘛,她们一起欺负我!我好端端的走着路,怎么就摔进水里了,明明就觉得有什么东西绊了我!”
苏鸢鄙夷的看了她一眼又道,“县主的意思是,有人故意绊了您,您才跌进水里去来的?在石桥上,县主您抢着走到了郡主的左侧,世子与我走在后面。您的意思就是郡主把您绊倒让您落了水,是这样吗?”
“当然不是,姐姐没这么做!”佟樾急吼吼的道,那架势只要没人拦着,他一准上去撕了佟晗希的脸。
“世子稍安勿躁。”苏鸢看向佟沁儿,见她仍是双眼无神,面无表情的盯着地面,仿佛这一切都跟她武无关,所以丝毫都不在乎一般。
然而佟晗希却没有搭腔,仰着头瞪着苏鸢,像是受了极大地委屈般的。仿佛是在以无声的方式控诉,苏鸢所说的就是事实,就是佟沁儿害她落入水中的。
那我见犹怜中透露的嚣张,让人作呕。可这次她打错主意了,苏鸢可不向以前的那些婢女,可任由他人搓圆捏扁。想了片刻,勾起一抹清冷的笑容道,“不如我们去现场,把当时的情况在仔仔细细的回忆一遍?”这忽然提议,让佟晗希瞬间脸色白了白,苏鸢嗤笑一声又不紧不慢的道,“倘若是郡主绊倒了您,您不是应该倒向前方吗?就算是要落入水中,自然是应该掉进了左边,请问县主您是如何掉进右边来的?在右边站着的可是郡主,倒是县主您,趁着跌倒的时候,伸手想把郡主推进水中,慌忙之中奴婢只得拉走郡主。不想您力气过猛,竟害的自己掉了进去!奴婢看的真切,绝无半句虚言。您这样随便污蔑郡主,您觉得合适吗?”
佟沁儿软弱,侯府的两位长辈从来都是偏袒于佟晗希。所以欺负佟沁儿,她向来是得心应手。正因如此,佟晗希才敢无所顾忌的闹这么一出。但没想到一个小宫女居然当众揭她的底,还如此疾言厉色的教训她。佟晗希顿时气的脸色发青,可又找不到话来反驳。满腔的怒气发泄不出,直憋的脸颊上的肉都在颤抖。然后不知是有心还是被苏鸢气的,忽然一阵猛咳,把佟夫人心疼的,一边给她顺气,便厉声斥责苏鸢,“你好大的胆子,你什么身份,竟敢训斥县主?别以为有人给你撑腰,就可以如此放肆。这里是侯府,教训你一个小宫女,还不在话下,来人,把…”
“夫人有理!”苏鸢上前一步施礼,顺便截住了她的话,“您是侯府的夫人,郡主的母亲,您要维护谁,难为谁,奴婢原本没有资格过问。但贤妃娘娘既然把照顾郡主的责任交给了奴婢,奴婢断不能眼睁睁的看郡主受欺负。夫人您也说了奴婢是个宫女,奴婢说错了话,做错了事,冲撞了您,就算是佟侯爷对奴婢有意见,也自当交给宫里的贤妃娘娘管教。”那意思简单明了,本姑娘可是贤妃身边的人,你敢找人教训我试试?
“再者,若论起身份…”她走回佟沁儿身侧施下一礼,又道,“一个是侯府千金,御封的郡主,一个是侯府的养女,位在县主。这哪个身份更尊贵,夫人您说呢?”
一番话把佟夫人堵得是哑口无言,张着嘴巴,愣是半天也没能再说出一个字来。苏鸢倒也提醒了她,宫里的?她冷笑一声,宫里的贤妃可是要看淑妃的脸色。一个宫女也耀武扬威的,想逞能让你逞个够,有你哭的时候!不过眼前的气氛确实尴尬的紧,就不该一时心软让佟晗希闹这么一出,想想悔的肠子都青了。
“来人,没听到县主咳的这么厉害?快去请大夫来看看!”说完便满是心疼的扶着仍旧咳个不停的佟晗希讪讪的走了出去。
佟晗希也只能借着这个台阶,狼狈的离去。她本就是冲着佟沁儿才回的侯府,如今三番两次的设计,都让她安然度过,反而是自己折腾的一身伤病。她佟晗希什么时候遭过这样的罪?身份!养女!从一个下贱的宫女口中吐出这样的字眼,简直是莫大的耻辱!想着,对佟沁儿的恨意就又深了几分。
“姐姐说要多让着她,我听姐姐的话,可她却咬着姐姐不放!都还没跟她计较呢,居然恶人先告状!还好有苏姐姐,表姐真是活该!”佟樾鄙视的朝佟晗希的方向做了个鬼脸,想起她灰头土脸的逃离现场,他就忍不住心情大好!
“好了,有你们两个在,我哪里吃得了亏!”佟沁儿微微一笑,揽住身侧的两人。这十多年来,纵使有万般委屈,也只能放在心里,因为她不想让爹爹夹在中间为难。可她究竟做错了什么,让母亲厌恶到这种地步?
“沁儿…”佟煜撑着扶手吃力的站起身,见状佟沁儿与佟樾忙走上前去,扶了父亲。
“爹爹。”
“沁儿你先听我说,”突来的一阵轻咳,佟沁儿紧张的抬手为父亲顺着气,许久,佟煜才稳定下气息,摆摆手道,“晗希是个可怜的孩子,所以我与你母亲,才格外的宠爱她。她素来张扬跋扈,我是知道的。这些年你为了不让爹爹为难,处处忍让,受了多少委屈,我也看在眼里。我知道沁儿是个孝顺的乖女儿,你的心意,我心里知晓就行了。沁儿日后若不想回侯府,就不必回了。在宫中,她总不敢这么放肆。”
父亲的话让佟沁儿心中闪过一阵酸楚,不禁难过的想大声痛哭。原来她的心思,父亲是知道的。
“爹爹,我…”
“好了,什么都别说了,就这么决定吧。一大早,就闹的不安生,走,陪为父去院中走走,待用过午饭,你就回宫里去吧。”对于如今的状况,佟煜已是力不从心了。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,既然没办法保证佟沁儿不受委屈,倒不如让她远离这个会让她伤心的地方。
看着父亲有些心力交瘁的面容,佟沁儿最终没能再说什么。父亲身体一直不见好,她同母亲、表姐的关系每每更会让父亲愁眉不展。不出现在这个家中,就不会让父亲为难,也不会让自己为难,也许这是最好的选择吧!
自离开侯府,佟沁儿就闷闷不乐。一路上除了随着马车左右摇摆几下,就似雕像般一动不动,不言不语,看的苏鸢直皱眉。
“佟晗希三番两次的陷害你,你为何还对她如此宽容?她可不会感激你,此番她砸了自己的脚,定是会怀恨在心,说不准怎么处心积虑的要对付你呢!”
对于苏鸢的问题,佟沁儿只抬眼看了她一眼,并未作答。过了很久很久,才听她淡淡的道,“我答应过父亲要多让着她,岂能让父亲为难。无论她如何对我,都是我的亲人。她的母亲,是为了我母亲与我,才被害了性命,我们佟家始终是欠了她一条命。”
“欠了她一条命…”苏鸢喃喃的重复着,然后莫名其妙就嗤嗤地笑了起来。
佟沁儿看着突然发笑的苏鸢,有些困惑。不知为何,总觉得她那笑声中,透着一股让她捉摸不透的寒意。这些时日,越发觉得苏鸢身上有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,但不知为何,对于她,佟沁儿却从未有过丝毫的怀疑,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。
察觉到一时的失态,苏鸢柳眉轻蹙解释道,“我只是不能理解这位怀安县主的行为,因为这个原因,她就能肆无忌惮的为所欲为?佟侯爷与夫人视她如亲生,连我这个外人都看得出,她在侯府的地位根本无人能及,她有什么不满足的?”
看着忿忿不平的苏鸢,佟沁儿一时之间竟无言以对。她这样一个陌生人,只为多年前的一点恩情,只身进入宫城,并屡次维护于她。而她的母亲却是视她如草芥,表姐更是视她如仇敌,这究竟是为什么?
见佟沁儿神情有些落寞,苏鸢叹口气又道,“只可惜了,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如你这般与人为善。既然你不愿与她计较,那就交给我吧。我答应过佟侯爷尽全力护你周全,就不会食言。”对上佟沁儿犹豫不定的目光,苏鸢又道,“你放心,我不会向她那般耍小手段,更不会害她的性命。我…”
“我知道你是为我好,”佟沁儿拉住苏鸢的手,打断了她的话,停顿了片刻又道,“可是苏鸢,我不想伤害她。”
“她那么对你,你还…”苏鸢心中是有些气恼,可对上佟沁儿那分外认真的眼神,便硬生生的把后面的话给咽了回去。良久,她抽回手正襟危坐,然后不带情绪的说了句,“知道了。”
佟沁儿讪讪的把手缩回去,突然觉得这种优柔寡断的性格,连自己都心生厌烦。“苏鸢,我…”
“别跟我说话,我在生气!”苏鸢凶巴巴的道。
佟沁儿先是一愣,尔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,苏鸢会这么说,倒是让她心中轻松了些。“你一定觉得我很软弱,可她们都是我的亲人。还有,我父亲的身体你也看到了,我不想他因为一些不必要的事伤神。”
过了好一会儿,苏鸢才无奈的看着她,没好气的道,“我知道,可是你就不能偶尔替你自己想一想?看着佟晗希三天两头的欺负你,你能忍,我可忍不了。那,我答应你不会主动欺负她,但若她热衷于搬石头砸自己的脚,可就怪不得我了!”说完苏鸢轻哼一声闭目养神,一副不再与人交谈的样子。
佟沁儿终于眯起眼睛笑了,虽然母亲不喜欢她,但有将她养大,对她呵护备至的姑姑,有能够推心置腹的几个朋友。还有佟樾,人小鬼大处处护着她的弟弟。还有…那个为了她会不顾一切的人。她想总不能够太贪心,身边有这些真心对她的人,该满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