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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起忠肃侯府,整个长安城的人都会拍手称奇。佟煜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就跟随着父兄,在军营中摸打滚爬。南征北战二十多年,击退过强敌,平定过叛乱。佟家自开国以来,世代与军人为伍,出过不少将才。佟煜这一辈,大概到了不可超越的一个巅峰。他深受皇恩,年仅三十便成为了定国威远大将军后又加赐了忠肃侯的爵位。
佟煜虽出身将门世家,却不能单单用武人来评判。凡见过他的人,都很难将其与一代名将联系在一起。先不说那芝兰玉树的外貌让他少了几分武人的粗犷气息。佟煜虽常年在军中,却是一位学富五车,才高八斗之人。无论是军队中的兵法策论或是庙堂之上的经济政论,他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,正所谓是文能兴邦,武能定国,一时之间成为长安城中首屈一指的人物。佟煜品性温和谦逊,从不居功自傲,皇上对他可是赞赏有加,喜爱的不得了。
再来说一说佟夫人苏安宁。她本是文国公苏和侧房林氏的庶出之女,后苏和正妻离世,则升林氏为正室。林氏的姐姐乃当朝皇后,故苏安宁虽为庶出,身份却是尊贵显赫的。苏安宁完全承继了母亲的懿德风范,温婉贤淑,蕙质兰心,琴棋书画样样精通。其上有一兄一姐,下有一个与自己虽不同母长相却一模一样的妹妹。长姐为宫中的淑妃深受皇上宠爱,长兄苏安谋也是军中名将,与佟煜乃知己好友。苏安谋对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格外疼爱,人在城中走哪儿都带在身边。故佟煜与苏安阳也是青梅竹马,两小无猜。两人婚后,夫妻恩爱,第二年苏安宁产下双生女,羡煞旁人。佟煜常年征战在外,年迈的老母年幼的女儿及家中一切事物皆交由苏安宁。别看她一介弱质女流竟将府中上下打理的井井有条,将婆婆照看的无微不至,更是将两个女儿教养的聪明可爱。
然天有不测风云,人有旦夕祸福。
春暖花开的季节,本该是万物复苏的时候。此时巍峨肃穆的侯府却是阴云笼罩,寂静无声,没有丝毫的朝气。
“侯爷。”管家林安毕恭毕敬的轻唤了一声。
坐在石凳上的人便是战功赫赫的忠肃侯佟煜。听到管家的声音,他僵硬的转过身,满目凄然、愤恨,三十余岁鬓边竟已生白发。昔日驰骋沙场征战杀伐之时,那英姿焕发赫赫的威严荡然无存。
“侯爷,夫人醒过来了!”林安说道,语气中有难掩的欣喜。
“什么?”佟煜猛然起身,却因僵坐太久,往前一个踉跄,抓住管家的手才站稳。他神情激动,似不敢相信的又问道,“林安,你说什么?夫人醒了?”
林安不禁眼泪纵横,不住的点头,“侯爷,夫人她真的醒了!”
“醒了,醒了!她醒了!”佟煜颤抖着声音不停地重复着,然后疯狂的向屋内奔去。
走至里间的屏风处,又停下,手握成拳,隐忍的浑身都在颤抖。当年面对敌人的千军万马都没有退缩过,此时离妻子仅仅几步之遥,竟没有勇气再走进去。跟着进来的林安看到这一幕,只觉得好一阵难受。他佟家世代忠良之辈,有多少英魂埋骨在战场之上,可恨老天为什么不长眼,竟让佟家遭受这样无妄之灾!大小姐至今下落不明,夫人深受重伤昏迷了半年,最让人痛心的是老妇人,禁受不住打击,一病不起,竟没能撑过去。
佟煜深吸一口气,稳定了情绪,抬步向内走。床榻上,苏安宁靠坐在床头,一旁有女华佗之称的华大夫正在为她诊脉。
“安宁…”佟煜放慢了呼吸,每一步都走的小心翼翼。他怕自己在做梦,梦醒了又会看到妻子毫无生机一动不动的躺在那里。
然而苏安宁就像没听到一样,眼睛依旧直愣愣的盯着前方。
“安宁…”他又唤道。
床榻上的人仍不见有反应。
“华大夫,这是怎么回事?夫人不是醒了吗?”林安着急的问。
“哎!”华大夫长叹一口气,“佟夫人受如此重的伤,能捡回一条命,实属万幸。这身体上的伤,经过这半年,已经好的差不多了。然夫人受惊过度,这精神上的伤,尚需时日。不过侯爷,您也不要心急,待我开几副药,按时让夫人服用,过段时间定会恢复。”华大夫取出笔墨,写下药方交给林安。
“佟夫人面部的伤基本上看不到痕迹了,只是额头右侧的伤口太深,疤痕怕是不能去掉了。”
佟煜点点头,提着的一颗心,慢慢的平稳下来。他在床边坐下,温柔的轻抚苏安宁额头上的疤痕,露出这么久以来第一个笑容,“无碍,醒来就好,这点痕迹不算什么。”
“日后,侯爷可多陪夫人走动走动,说说话,这样尊夫人恢复的会比较快。”华大夫又交代了一些日常饮食方面的事情,便同林安离开。
挥退了所有人,佟煜把妻子揽在怀里,偌大的房间显得格外安静。
“半年了,你终于肯醒了!”有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,只是未到伤心处。纵横沙场十数载,护得国家一方安宁,到头来,他却没能保护好自己的妻女。绷了这半年,现下一放松,佟煜不禁落下两行清泪。
自苏安宁醒来,佟煜每天都会陪着她在府中散步,跟她讲述他们之间的故事,有时也会带她出府,去他们曾经去过的地方。侯府上下一扫阴霾,这样的情形维持了一个半个月。
这日,佟煜陪夫人坐在院中,正细心的为她修剪指甲。林管家匆匆进来。
“侯爷,小郡主回来了。”
馨儿,佟煜稍稍一愣,他有多久没有见过女儿了?那晚的事故中,年仅五岁的佟馨儿,竟是被歹人活活的埋了。被发现时已是奄奄一息,幸得救治及时,连日的高烧后,渐渐的好转。只是那天发生的事,她完全不记得了。
皇帝陛下降旨封佟馨儿为乐安郡主后,她就被贤妃接进了宫里。馨儿,他竟有大半年没有见到了。
就这会儿功夫,已有一位斗篷遮面的女子,牵着馨儿走了过来。
“兄长。”
佟煜回过神,不禁面色一变,“胡闹!你怎么出宫来了!林安,怎么不早点通报!”
“侯爷放心,贤妃娘娘走的侧门。府中刚送来了一批鸡鸭,不小心被放了出来,府里的人都被庆嫂叫去前院儿帮忙了。”言下之意没有人知道贤妃娘娘在府里。
佟煜这才缓和了情绪,“你去外面守着,任何人不许进来。”
贤妃笑了笑,抱着馨儿坐下,“就知道兄长会是这副表情。放心吧,我也不算是偷溜出来。皇帝陛下春猎去了,没那闲工夫理会我。我好不容易才求得太后准了我乔装出宫来的。不过还是要请兄长代为保密,毕竟知道我不在宫里的人,不多。嫂嫂…好些了吗?”
看着双目无神安静的坐着的妻子,佟煜神情悲伤的摇头,“还是老样子。”
贤妃暗自叹口气,看着怀中垂着脑袋的小丫头,从进门这小丫头就绷着个脸,自顾的玩着手指头。
“馨儿不是说想爹爹和娘亲,如今见着了,怎么反倒不高兴了?”
见女儿这样,佟煜心下愧疚不已,这半年他没日没夜的守着妻子,却忽略了女儿,“馨儿。”他伸手抚摸女儿的脑袋。
原本安安静静的女娃,突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。佟煜吓了一跳,忙心疼的把女儿拉过来抱坐在腿上,低声的哄着。过了好半天就在他快要束手无策的时候,哭声才停了下来。
馨儿揉着眼睛抽抽噎噎的说,“爹爹…呜…不要馨…儿了…”才说完又委屈的哭了起来,直把在场的人哭的心都揪了起来。
“怎么会!”佟煜轻拍着女儿的背,“爹爹永远都不会不要馨儿,是爹爹不好,这么久都没去接馨儿回来,是爹爹不好。馨儿乖,不哭了。”
这时,一只手伸了过来,轻柔的擦掉了馨儿脸上的泪水,是苏安宁!
佟煜兄妹俩,惊愕的看着她,接着脸上同时露出狂喜的表情。
“安宁…”
“嫂嫂…”
苏安宁似没听见一般,抚摸着馨儿的脸,愣怔的看着那张稚嫩的,怯怯的小脸,片刻,眼神逐渐清明起来。似在思索着什么,然后张了张嘴,“沁儿,馨儿…”
她忽然噌的站了起来,一把抓住佟煜的胳膊,“沁儿,奶娘抱着沁儿往东边去了,侯爷救沁儿,救沁儿…”她忽然又停下摇摇头,松开手,“安阳,安阳呢?”她看向四周,大叫,“安阳在哪里?安阳!”
佟煜从愣怔中回神,放下女儿,扣住激动的妻子,按耐住心中翻腾的情绪轻声安慰,“没事了,我们回来了,安宁没事了,看着我,我们已经回家了…”
好一会儿她才平静下来,仍是有些害怕的左右看了看,这才把目光放在佟煜的脸上,而后微微有些发抖的叫了声,侯爷。
这一声侯爷让贤妃忍不住眼眶微红。佟煜更是激动的手都在颤抖,动了动嘴,嗓子却干涩的发不出声音。他终于等到她清醒了!
“嫂子,你终于清醒过来了,我们都急坏了!就知道嫂子见了馨儿定不能无动于衷!”贤妃终是忍不住哽咽起来。太好了!这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!
苏安宁缓缓的转过头看着眼前笑意盈盈的明媚女子,片刻目光锁定住躲在贤妃身后,只露出一个脑袋来的小丫头。凝视片刻,她伸出手,却被馨儿躲了去。
“怎么了?馨儿?”贤妃蹲下身不解的问。
馨儿只是扑进姑姑的怀里,紧紧的抱住姑姑的脖子,把整张小脸都埋进胳膊里,怎么都不肯抬头。
看着愣住的妻子,佟煜心中一阵钝痛。正欲开口安慰,安宁呢喃了声不知是沁儿还是馨儿,便脚下发软昏了过去。
“嫂嫂!”
“安宁!林安,叫大夫!”
苏安宁突然的昏倒虽然吓坏了一干人等,不过此后她完全恢复了正常。知道了妹妹安阳那日以身犯险去引开恶人,并未能躲过噩运,知道了奶娘和沁儿如今不知所踪。面对这样残忍的事情任谁能不伤心,不痛心!好在有佟煜日日守护安慰,安宁终是渡过了这段阴霾,日渐开朗起来。
只是让大家不解的是馨儿,自母亲醒来,她便不愿与之亲近,就连带着父亲,她也开始排斥。整日哭闹不停,大夫说许是她年纪幼小,受如此惊吓,心理留下了创伤,大人尚且需要时间来恢复,更何况孩童。不得已佟煜只能再次把馨儿送回宫中,暂由贤妃照看。贤妃曾产有一子,不幸夭折,如今膝下无子,自家兄长的孩子,自然是欣然接受。
贤妃出身将门世家,练的一身好武艺,却素来喜静,对花草园艺颇有造诣。萱兰苑里的大小景致皆由她一手操办,假山叠水,各色花卉相得益彰。近日又命人在前院花架下特制了一个秋千,铺了软软的垫子,能玩耍能躺在里面睡觉,馨儿可是欢喜的不得了,终是把这小丫头哄的欢快起来。
“姑姑,馨儿好想沁儿,沁儿什么时候能回来?”馨儿坐在秋千上,仰着小脸问。她可是好久好久没有见到沁儿了。
沁儿,她也好想沁儿!当年,嫂嫂产下双生女,忠肃侯府上下一片喜气洋洋,欢声笑语。如今…
那个可怜的孩子,那些可恨的山匪!天子脚下,京畿重地,竟发生这样的事。皇帝陛下龙颜震怒,御笔亲批下旨剿匪。山寨烧了一处又一处,盗匪抓了一批又一批,可奶娘和沁儿竟如同人间蒸发一样,无迹可寻。
“姑姑,姑姑…”馨儿见贤妃发起呆来,轻扯了扯她的衣袖。
贤妃用力眨了眨酸涩的眼睛,同坐在秋千上,把馨儿揽进怀里,“沁儿去了很远的地方,等我们馨儿长大了,沁儿就回来了。”
馨儿似懂非懂的点点头,“那如果沁儿这么久不回来,馨儿不记得她了怎么办?”想了想,她挣出姑姑的怀抱,跳了下来,仰着小脸认真的看着姑姑。
“姑姑一定也很想沁儿的,沁儿和馨儿长得一样,那馨儿以后就叫沁儿好不好?这样,馨儿就不会忘记沁儿了。姑姑看到馨儿就像看到沁儿一样。等沁儿回来了,馨儿再叫回馨儿。姑姑你说好不好?”
如此稚嫩的声音,如此单纯的心意,如此懂事的馨儿!贤妃不禁红了眼眶,“好,馨儿以后就叫沁儿。”我们的沁儿一定会回来的!
得到姑姑的应允,馨儿终于咯咯的笑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