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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沉的梦境之中,有人哭求,有人咒骂,也有人声嘶力竭的悲喊。
眼前混朦一片,朝华什么都看不见,就好些她初到忘川河畔时的所见那般,没有光,没有生息,一望无际,俱是沉夜,一呼一吸,愈渐绝望。
泪水被风干,睁大的杏眼里满是茫然,朝华在黑暗中摸索,努力的想要找到沈碧沉,想要靠近他,想要牵住他的手……
然而,颤抖的双唇,在呼啸而过的滚滚风声当中,喊出的却并不是沈碧沉的名字,而是多次在梦中与她纠缠的那三个字:
“顾清让……”
梦境总是这样,时而清醒,时而又让人迷惑。朝华一会儿觉得自己是那梦中人,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像是在冷眼旁观那梦中之人。觉得那满身血污的女子一时是自己,一时又不是自己,就像她在梦里苦苦找寻的人,一时像是沈碧沉,一时又不像。
难得清醒时,朝华难免会觉得有些疑惑,为什么她梦里头三番两次出现的,这个叫做顾清让的人,有着一副和沈碧沉极尽相似的容颜。
朝华想不明白,这会儿她的意识已然不太清醒,她的手颤巍巍的伸向黑暗,仍在寻找。只是,她一时竟不知道,该唤出口的究竟是哪个名字……
漫长的等待,无边无际的黑暗,让深陷梦魇的朝华多少有些心慌。更何况,庄周梦蝶,蝶梦庄周,是梦是醒梦中人难以分辨。
朝华不知肚子在黑暗里寻摸了多久,终于,那只微微颤抖的手,在她就快要只撑不住,心慌意乱,没由来想要抱头痛哭的时候,被人紧紧握住……
周遭仍是一片黑暗,冰寒彻骨,唯有握着朝华的那只手,包裹着、温暖着她冰凉的手掌。
“你是谁……”她在梦中问道。话说出口,才发现自己的声音颤抖,几乎细不可闻。
这时候,耳旁的风似乎静止,空气中弥漫的也不再是逼仄的血腥气,取而代之的,是沉香柏素淡却沉郁的香气。
朝华心中重石忽一落地,霎时就不知所以的红了眼眶,张了张嘴,好半天才发出一声哭腔,喊那人的名字:“沈碧沉……”
这一声呼唤,不似她刻意为之那般矫揉造作,也不似她中了迷魂咒那般让人听了毛骨悚然,倒像是一个迷了路,担惊受怕了好久终于和家里人相遇的孩子,一面后怕恐惧,一面认错撒娇。
梦境外,沈碧沉紧握着朝华的手,瞧见她的眉头终于不再紧拧着,面容舒展开来,也终于不再苍白,细不可闻的叹息了一声,伸手轻且缓的替朝华拨开被汗水打湿,黏在她前额的发。
梦境里有了光,点点萤火,汇聚如夜幕当中的灿烂星河。
梦中的朝华看清了来人的脸,紧绷的神经忽然放松下来,她上前一步,身子似再也无法强撑,撞进那人的怀里。
“沈碧沉……”朝华又唤了一声,无论现实还是梦境之中,这一声显然比上一声呼唤听起来要轻松的多。
几乎同时,伴随着这一声迷蒙的呼唤,梦境之外的朝华翻了个身,将头不偏不倚的埋进沈碧沉的胸膛。
沈碧沉动作一滞,见怀中的小人虽然蜷缩成小小的一只,但呼吸平稳,苍白的面容也渐渐舒展恢复红润。滞在半空中的手掌缓缓放下,沈碧沉的一条手臂任由朝华枕着,空出的那一只手动作轻柔的抚摸着朝华后脑,抚摸着她一头柔顺的青丝。
如此亲昵的动作,自然而然的娴熟。
初次之外,再无其它。
直到翌日一大早,朝华被她那两个丫鬟摇醒。
朝华睡不够,跟猫儿似的“哼哼唧唧”了两声,拿被子蒙住脑袋就打算继续睡。
俩丫鬟可没给她这个机会,拔萝卜似的将瘫成一团烂泥的朝华拉扯起来。
“小姐,可不能再睡了!”翠浓道:“不然,一会儿家里的马车过来,你连妆都还没上好呢!”
“不上了!本座天生丽质,哪里需要那些庸脂俗粉装点!”朝华实在睁不开眼睛,昨夜被梦境纠缠了好一会儿,她根本就没休息好,很是心累,身上也很是疲乏。
“小姐又在说胡话了!”紫鹃过来搭把手,合二人之力几乎是将朝华架起,给抗到了妆台前。
扶着朝华安稳坐下,翠浓撑着腰感叹了句:“小姐似乎是轻了些,难道是我的错觉吗?”
“我也觉着轻了。”紫鹃点点头:“看来小姐一日三餐的溜那只狐狸犬,确实又减肥的效果。”
说罢,二人忙招呼几个小丫鬟上前,给闭着眼,仍迷蒙着的朝华梳洗。
紫鹃负责给朝华梳头,翠浓负责给朝华上妆。上妆的时候,翠浓特意将沈碧沉送给朝华的那盒胭脂拿出来,摆在最显眼的位置。朝华闭目养神没能看见,她看着倒是美滋滋的。
这边正捯饬着,一个丫鬟捧了托盘进来,上面盛着一碗飘着青葱的雪菜瘦肉粥。朝华闻着香味睁看眼睛,瞧着那随丫鬟越走越近的雪菜瘦肉粥,整个人一下子清醒不少。
丫鬟将粥呈上来,冲朝华行了个礼,便将粥搁在朝华面前的梳妆台上,同她说道:“将军说,要去的庙宇且有一段路程,粥是新熬好放在瓦罐里温着的,夫人若是有胃口,可以吃些垫垫肚子。”
朝华心中一动,问道:“将军还说了什么没有?”
这句话的语气,不经意间流露出些许期待。
那丫鬟含笑道:“将军还说,今日夫人起的早,若是吃不下,厨房还给夫人准备了不少点心,吩咐奴婢记得给您带上。”
朝华听了,没有说话。翠浓偷偷瞧她,觉得她像是在憋笑,而那笑容却怎么也憋不住。看得翠浓都忍不住笑了,拿眼神示意了那丫鬟,可以先下去了。
“姑爷真体贴。”因为朝华端起了粥,翠浓也不便替朝华上妆,便放下手中的螺黛,着手给朝华挑选珠钗。想着毕竟是去上香拜佛,既不能丢了身份,更不能太过显贵张扬,触怒了神明或是显得不诚心,都是十分不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