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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睡觉的时候,朝华盖着被子躺好,想了想,顺嘴跟沈碧沉提了一句:“城外东郊有间庙,香火极旺,据说很是灵验。明儿我得早起,同嫂嫂们去拜一拜。”
话说出口,朝华便又觉得不妥,她同他说这些做什么?这不是没话找话吗?
然后她听沈碧沉反问她道:“娘子去求什么?”
“求……”朝华噎住了。甄高兴那三个嫂嫂是去求子,她完全是被动,被威胁,被拖累着去的,她能求什么?
她本来就是神仙,乃是上古神女,九幽之主,掌管十方鬼界,幽冥七十二司。便是天君见了她,都得颔首作揖,尊一声阴天子。和用求旁的神仙办事?那可真是求人不如求己。
话头毕竟是她先挑起来的,朝华张嘴糊弄道:“求国泰民安,风调雨顺。”
沈碧沉笑了笑,朝华翻了个身背对他,分明是懒得理他,不知为何心却跳的有些快。
只听沈碧沉道:“有劳娘子替为夫担心了。”
“谁是你娘子……”朝华嘟嚷了一声,转念一想,忽然明白了沈碧沉这句话的意思。
沈碧沉是将军,是要上阵杀敌,远征打仗的。若是国泰民安,风调雨顺,那便不需要他英雄远征,肝髓流野。
“呸!”想到这里,朝华翻了个身,娇哼一声:“想的美!”
朝华翻身过来,却不知沈碧沉正是侧身面向自己,四目相对,忽然之间,时间仿佛停顿。
朝华在沈碧沉幽深的眼瞳里,找到了自己的醒目的倒影,脑子里忽然变得乱哄哄的,血流加速,心跳加快。她便是这样看着她,一时竟不知作何反应。
直到……
簌簌声响,沈碧沉动了一动,抬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,落下轻轻的一个吻。
“睡吧。”沈碧沉伸手替朝华掖了掖被角,像是无事发生过一般,语气像是往常般温和的对瞪大了眼,心乱如麻的朝华说道:“明儿不是还要早起吗?”
朝华还没反应过来,就已经“嗯”了一声,这一声还很是娇羞。
等朝华反应过来时,她只好面不改色,强行缓慢又自然的将身翻回去。
朝华背对着沈碧沉,被子里的手摁在胸口,那里心弦嘈嘈切切,连她自己都不忍去听,她只望沈碧沉万万没有听见的好。
许是朝华摁着胸口,又是朝左边侧着身睡觉压迫了心脏的缘故,又许是白日里三嫂嫂说上了战场指不定就回不来的话,让她日有所思夜有所梦,不知何时睡去的朝华,陷入了梦魇。
梦魇之中,天地浑浊,满目疮痍。
沈碧沉躺在朝华怀里,若不是满脸触目惊心的猩红,他安静的就像是睡着了一样。
“不要……”朝华抱着他,捧起他的脸,手指颤抖的、慌乱的、替他擦去脸上的血污,却怎么也擦不干净。直到她的眼泪,像断了线的珠帘,一颗颗砸到沈碧沉脸上,她才能借由那热泪,擦去干涸在他脸上的血迹。
“不要死……呜呜……不要死……”泪水怎么也止不住,怀中的人脸上的血污都擦干了也还是止不住。
怀中人那如黑夜又如星子一般的眼再也不会睁开,如扇的眼睫也再不会如同蝴蝶的翅膀一样颤动。好看的薄唇紧闭着,再也不会对她笑,不会用好听的嗓柔柔的与她说话,更不会在她难过的时候用他温暖有力的怀抱拥抱住她,告诉她:“不要哭。”
豆大的泪珠落到怀中人俊逸而又苍白的面上,打碎之后又滑落,在那张清隽的容颜上留下阡陌的泪痕。
泪水模糊了朝华的双眼,她骗自己,他只是睡着了,又骗自己,是自己睡着了,这只是一个梦,一个可怕的噩梦。
此时,朝华只希望他能赶快醒过来,又或是自己能够赶紧醒过来。
“他怎么会死呢?他怎么能死呢?”
朝华反复告诫自己,反复安慰着自己,怀抱沈碧沉的手越来越紧,而沈碧沉被她握住的手掌,却越来越冰凉,冰凉的就像这天上簌簌飘落下来的雪儿花一样。
然后来了一群人,拼命想把她和他分开,她自是不肯撒手,紧抓着他满是血污的衣袖不放。那些人紧扣她的肩膀,拉扯着她的手臂,还有人将她的指头一根根的掰断。
她声嘶力竭的哭喊着,第一次跪地祈求,求那些人不要将她和他分开。
有的人冷笑,又的人咒骂,也有的人哭的比她还悲恸,还有人动了手。
像是拿她泄愤一样,又像是她咎由自取。一个人开了头,更多的人加入进来,法术一道一道打在她身上,她痛的麻木,或者说这肉体上的疼痛和她此刻紧攥着的胸口来说,疼的根本不算什么。
“把他给我……”此刻的朝华,像是一只发狂的野兽,双目通红。
挡在沈碧沉身前的是一位白袍老者,一拂尘朝朝华面门攻去,将她纤细的身形如同秋风扫落叶般甩了出去,朝华重重撞在地上,翻滚了好几圈。
“把他给我……”还是这句话,朝华支撑着站起来,跌跌撞撞朝沈碧沉走去,她向他伸出的手,满是伤痕。
“执迷不悟。”那老者又说。
神色漠然,对她不屑一顾。
仍有人对她出手,有些咒法打在她身上,使她踉跄,将她击撞的匍匐在地,她都能爬起来,坚定的,一步一步的,向那个睡着的人走去。
直到一道剑气横切劈在她面前,在她和沈碧沉之间劈了一道宽长的沟壑,挡住了她的去路。
虽然不深,但是也好似一道鸿渊,将他俩分开。
朝华这才停了下来。
砂石的碎屑有些崩到她脸上,尖锐的破口划伤她雪白的面颊。风吹动她的衣摆,空气中隐隐浮动着血的腥气。
“我说……”朝华佝偻着满是伤痕的身子,喘着粗气,此时,她眼前一片漆黑,似乎什么都看不到了。
可是,她还是倔强的抬起头来,身形绷得笔直,她看向前方,一字一顿的说道:“把他还给我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