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翠浓抱了张七弦琴来,朝华净手焚香,尔后一拂裙摆,端着一副沉静的面容坐在琴案前,右手抚弦,左手按徽,起势看着倒是像模像样。
说起来,朝华少说也有八百年没有弹过琴了。阎王殿里的那张焦尾琴,每当她想起来想要弹的时候,都得抱去奈何桥找孟婆去调一调琴。如若不然,那张琴弹出来的音,就跟她唱的小曲一样,跑调跑的厉害。等到了后来,焦尾上的琴弦一根根的断了,她便没有再弹。
朝华的琴音大抵也只有鬼才听过,说起她的琴技,朝华自诩是疏狂派,比豪放派更加的狂放,更加的为所欲为。是以,阳春白雪,高山流水这种玲琅之音,朝华是一概不会弹的。
少女淡樱色的唇,浅浅勾勒出一个好看的弧度,朝华抬手往琴上拨了一个音。
“哐!”的一声,沈碧沉眉毛挑了一挑。
朝华当他是被自己这恢弘的气势给震慑到了,遂露出一个得意的笑,挥袖一扫,纤纤十指翩若惊鸿,在那七弦之间不断变幻。时而像蛱蝶翩翩飞舞,时而如灵蛇震颤,时而又如呼啸的北风中低吼的苍龙。
一个重音,琴音急转。那琴音刀光剑影,骤雨滂沱,忽如墨云翻滚,又如惊雷破空,如烟云滚滚,又如万峰倾塌!颇有‘风如拔山努,雨如决河倾。’之势!
自然,这都是在朝华听来。她对自己总有一种起弦之间风云变幻,弹指间飞灰湮灭的错觉。
一曲终于终了,余音缭绕,角落里的蜘蛛被朝华如虹的气势震落下来,吊着根蛛丝,一个劲的摇晃。
阳光下,微尘朦胧,都是伴随着朝华的琴音从梁上簌簌落下来的。丫鬟们是大气也不敢出,时不时的用余光瞟着房梁,生怕一个不注意,那年久失修的横梁受不了这刺激从上面摔下来,砸到脑袋可就不好了。
“呼……”朝华站起来,做了个气沉丹田的手势,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武林高手动用了极大的内力。她仰着下巴,一脸倨傲的看向沈碧沉,扬着好嗓子问了一句:“如何?”
翠浓带着头叫好,演技可圈可点。朝华唇角笑意更深,正得意着,忽然听沈碧沉不紧不慢的说道:“昔日,杜甫在赠花敬定诗中写到锦官城里行云流水般美妙的纷纷弦乐,虽有暗讽之意,却也赞其为:此曲只应天上有,人间能得几回闻。”
朝华心想,她的琴音,人间确实没得几回能闻的。她昂首挺胸,做足了姿态,摆出一副矜高的贵淑模样,等着沈碧沉接下来的夸讲。
朝华还想,他若说得好听,她便找人将他夸赞她琴音的赞美之词找人抄录下来,写个千八百遍,在阴司的集市上发放,人手一份。
沈碧沉如她所愿的说道:“沈某觉得,甄小姐的琴音若是要用诗句来形容,那便是……”
朝华望着沈碧沉,眼睛亮亮的。
沈碧沉忽而一笑,只道:“宫商角徵羽,万径人踪灭。”
不知道是丫哪个鬟,“噗嗤”笑出声来,朝华面上再也绷不住,反手抱起琴就要往沈碧沉头上砸去。
丫鬟们齐刷刷的扑了过来,分工明确,拦手的拦手,搂腰的搂腰,抱大腿的抱大腿,还有仨丫鬟,一个托着琴,俩个张开双臂拦在沈碧沉面前。
“小姐!打不得啊!你这是一甩手过去那就是谋杀亲夫啊!”翠浓挂在朝华腿上,甩都甩不掉。抱着朝华晓之以情:“小姐,这杀人是小,嫁不出去可怎么办呀!一家子人好不容易帮您诓到门称心的亲事,您可不能自己一棒子打散了呀!”
“你撒开!”朝华气得跳脚,脸也红了,在沈碧沉面前跟煮熟的螃蟹似的,张牙舞爪的一副模样对着他嚷嚷:“管你是将军还是帝君,大哥是长生还是短生的,本座这就送你去见阎王!”
“不要啊!”忙有丫鬟喊跟着道:“这琴乃是郡主最爱的一张琴,求甄小姐手下留情!琴下留人啊!”
“留下他的人,丢的就是我的人了!”朝华奋力挣扎,“你们都给我起开!”
没人动,几个丫鬟抱她抱得更紧,一个个像练过千斤坠似的,将朝华缚在原地。要说这这高兴的身子骨是真够弱的,朝华挣扎了没几下,就气喘吁吁的败下阵来,只能一面甩着袖子给自己扇风,一面对着沈碧沉干瞪眼。
“沈将军~~~”刘泠本就生得一副好嗓子,如今被薛小钗捏着嗓子这么一喊,朝华浑身一抖,不理会被郡王府里的丫鬟眼疾手快从自己手里抱走的琴,朝华抚着胸口,问自个儿带来的丫鬟:“翠浓啊,你看我是不是瘦了?”
翠浓怎么说也是从小就跟着甄高兴,看完了整整八十一卷《步步惊魂之霸道国师的野蛮太后》的连环画本,追完了城西梨园里唱了十年《我当崇庆皇太后的那些年之延禧宫的那个虐》的戏的人,求生欲强烈的出奇。用她自己的话来说,就算跟错了主子,就算得不到滔天的富贵,她也一定是能活到那番外篇里的角色。
因此,当朝华问她,自己是否瘦了的时候,翠浓面不改色,心不跳,挂着职业假笑对甄高兴睁眼说着瞎话:“依我看,小姐压根儿就没胖过!”
朝华很受用,可还是摇了摇头,搓了搓手臂对翠浓说道:“我觉得自己恍惚瘦了十斤,估计是抖掉了一身鸡皮疙瘩。”
翠浓“噗嗤!”一声,笑出声来,一面替朝华抚平裙子上的褶皱,一面朝换了身衣服的薛小钗看去,结果,被吓得一抽。
不用想也知道,薛小钗是为了见沈碧沉,肯定是特意精心打扮了一番。 朝华见翠浓一双眼瞪得直直的,便顺着她的目光望去,在见到薛小钗的刹那间,朝华就明白了,薛小钗肯定是固执己见,硬逼着丫鬟按她那都过气十年的,不知道哪个村疙瘩里的审美整来的这一身装扮。
虽说刘泠的衣裳皆是量身定制,精工慢绣的绫罗绸缎,每一套都十分的好看,可由着薛小钗这么一混搭……
桃红色的抹胸外面罩了一层千岁绿的上襦,又披了件鹅黄色的广袖衫,上面绣着牡丹,酱紫色的裙子,手臂间还挽着条湖蓝色的披帛,实在是一言难尽,更别提她把人刘泠的玉璧,香囊,满满当当的在腰上挂了一圈。
朝华觉得薛小钗有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