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望着墙角的狗洞和显得鬼鬼祟祟的刘泠,朝华撇着嘴说道,“早知道那里有个狗洞,本座还费力气翻什么墙?”
因为黑无常落地便下了一个结界,所以,哪怕是几乎擦肩而过,刘泠也并未看见朝华。四双眼睛目送着刘泠,可还没等她走远,便听她“哎哟!”一声,不知是绊到了什么,脸朝下,扑倒在地。
司命星君忍不住“嘶!”了一声,伸出小胖手捂着脸,看着都觉得疼。
“刚才念到哪了?”看着跟着刘泠一起钻狗洞回来的丫鬟,手忙脚乱的搀着刘泠走远了,朝华转身面向湖边,想了想,伸手继续掐着刚才的法诀,续道:“吾今差汝,着意搜寻,收魂附体,唤汝名姓——甄、高、兴!”
朝华面不改色,慷锵有力地说出那三个字,然而夜晚的湖面上,只有微风徐徐。
“咳咳……”朝华假咳了两声,继续喊道:“甄高兴!”
“甄高兴!”
朝华这边一个劲的喊着高兴,假山后面,白胡子逶地的土地公公眼神不好,眯着眼睛问身旁一身乌漆墨黑穿得跟个刺客一样,只露出眼睛那一块的夜游神,“看清了吗,黑无常身边那位是下面那位吗?”
“我也不知。”夜游神伸手挠了挠脑袋,“那位身份尊贵,又深居简出于幽冥司,我不过在太岁部虚掌一个小小的官职,哪里能得见阴天子的容颜?”
朝华开坛做法,像模像样,把周围的几个神仙全请来了。
城隍爷乃是冥界的地方官,也算是朝华的下属,多少有些接触。只见城隍爷一面剥着善男信女新供奉的橘子,一面与夜游神和土地公说道:“多半是了,虽说藏在了凡人的肉身里,可这重厚的阴气是如何也遮掩不了的。”
城隍爷道,“吾主朝华,乃是上古神女,所怀之气至阴至寒,却又至清至纯,而非重浊之气。”
土地公面色凝重,道:“仙友可知,这幽冥司主司来人间是干嘛来了?忆苦思甜,角色扮演,还是体味人间疾苦?”
“上头的心思,我如何知道?更何况吾主朝华是个女人……”城隍爷皱着眉头感叹道,“女人心,海底针,猜不透,猜不透啊……”
夜游神问:“那我们是去,还是不去?”
城隍爷将橘子分成三份,分别递给两边尝尝鲜,说道:“我觉着要不咱散了吧,上神搞不定的事情,咱们也别去凑热闹了,万一吃力不讨好呢?”
扒在云头上观望的太上老君听了这话,觉得在理,遂又将云头扒了回去。只是他不明白,摸着大白胡子喃喃说道:“这位上神是遇到什么喜事了?一个劲的直喊高兴?”
这边,朝华舞了半天的桃木剑,一个鬼影都没瞧见。就连她点了名的“太上老君,急急如律令!”也完全没有反应。
朝华不免有些怀疑,“难道是本座记错口诀了?”
“甄呀嘛甄高兴!”还是没有人应她,朝华急得跳脚。倒是司命星君,一时没有忍住,“噗!”的一声笑出声来,换来朝华狠狠一记眼刀。
“高兴个青菜矮冬瓜!”朝华一甩披帛,不耐烦道,“甄有钱给他孙女取的什么鬼名字!”
司命星君想了想,“兴许是甄小姐耳朵进了水,背了些听不见?又或者卡在石头缝里出不来?”
黑无常拿哭丧棒往虚空划拉了一下,打开阳世与阴间的入口,提着青面鬼迈进去之前幽幽说了句,“兴许甄小姐跟吾主您一样,分不清左右,找不着路呢?”
“唉?”朝华反应过来,扬起符纸就要抽他,“范无救!做鬼做久了你觉得自己皮实了?还是你觉得本座现在动不了你了?!”
黑无常腿长,一步踏入阴间,朝华楞在原地。凡人看不见黑无常打开的这扇门,然而朝华不是凡人,可偏偏朝华又占据了凡人的身躯,因此她看得见阴阳交界的入口,却被那森然阴气逼仄的无法靠近。
朝华被挡在门外,气得抓着披帛当鞭子,朝已经踏入阴间的黑无常胡乱挥舞着,“范无救!你有本事揶揄本座,有本事你给本座出来!”
黑无常一指手上擒着的青面鬼,对朝华说,“赶着回去交差呢。”
黑无常虽然嘴上这样说,但司命星君却在阴间幽幽冥火的映衬下,瞧见那白纸一样的脸上仿佛写着:“吾主朝华,您有本事进来打我呀!”
话说,黑无常从阴阳交界甫一踏进阴间,他留在阳世的术法瞬间便敛了个干净,朝华未曾察觉,还当有结界罩着,一面由司命星君拉扯着,一面张牙舞爪的冲黑无常喊:“范无救,你出来!有本事脱掉增高鞋垫,不用术法,跟本座赤手空拳的打一架!看本座不掀了你的天灵盖!将你膝盖骨打折了!拔了你这条厉害的舌头并白无常的长舌头一起打一个同心结!”
显然,朝华如今也只得嘴上占点便宜,可是她这样一喊,便喊来了郡王府里夜巡的守卫。
司命星君伸手去捂朝华的嘴已经来不及了,只见那边灯火一晃,为首的侍卫厉声冲这边喝道:“谁在那里!”
朝华一惊,乖乖闭上了嘴。黑无常显然没打算出手,一手提着青面鬼的脖子,一手抓着青面鬼的爪子冲朝华说再见,转身还真就关上了劈开的甬路,留朝华在原地,听取蛙声一片。
司命星君见状,赶忙布下了结界,敛去了二人的身形,并捏着嗓子,尖尖细细的叫了一声:“喵呜~!”
“小兔崽子!”朝华暗骂一声,脱了绣鞋朝甬路消失的地方砸去。这一砸,砸出来的响动再次惊动了郡王府里的侍卫,侍卫们提着明晃晃的大刀寻着声音摸了过来,司命星君一抬手,直接施了个缩地成寸的法术,将朝华带回了甄高兴燃着梨花香的闺房。
朝华坐在凳子上,将脚也才了上来,伸手抓着脚踝上咬出来的蚊子包,气到:“这个范无救,个子不高,胆子倒不小!本座乃是上古神女,九幽之主,掌管十方鬼界,幽冥七十二司!便是……”
“便是天君见了您,都得颔首作揖,尊您一声阴天子!”这话朝华日日挂在嘴边,司命星君飞升没几天,就将这话倒背如流。
“啪!”的一声,朝华一拍桌子,愤愤道:“他小小一个无常使,居然敢揶揄、挑衅本座,简直活得不耐烦了!”
“祖宗,范兄他都死八百年了……”司命星君好心提醒。
“那就是这八百年,他做鬼做的太安逸了!”朝华侧过来看向司命,阴沉着脸问他:“那种充斥着道德沦丧与人性扭曲,命途多舛,生来就凄凄惨惨戚戚的命格,你那里还有没有?没有的话,你从以往的命格里拼凑拼凑,务必给本座堆出一本不少于九九八十一难,闻者伤心,见者泪流,最后还不得善终的命格来!”
越说,朝华脸上的笑容就挂的越深,那沉沉的笑看着司命星君一阵哆嗦。
“待本座回归仙身,第一件事就是照着黑无常的屁股,把他踹轮回井里头去!再把你写的命格给他安上,让他好好感受一下什么叫做众生皆苦,而他苦得尤为特别!”
“哎……”越说越兴奋的朝华,忽然又哀叹了一声,一脸愁苦的望着窗外的明月,惆怅道:“当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……”
司命星君凑了过来,望着明月接话道:“掉了毛的凤凰不如鸡!”
“你说谁是鸡?”朝华阴仄仄的横来一记眼刀,看的司命星君毛骨悚然,结巴道:“小的……就是……打个比方……”
朝华懒得与他计较,只是既然司命星君提到了鸡,她便不免有些寂寞——嘴巴寂寞。
“司命,你去做鸡吧?”朝华转过身来,眼里忽闪忽闪。
司命星君显然是吓坏了,“啊?!”的那声显然喊破了音。
朝华冲他翻了个白眼,“用荷叶包着,泥巴裹着,埋土里烤的那种?或者你去花园里捉几只田鸡,拿大葱、紫苏、花雕、姜、蒜、尖椒、红椒爆炒。”
说着,朝华吸了吸口水,“郡王府里的蛙声吵的本座都饿了。”
“祖宗,您说这个呀!”司命星君长吁一口气,不假思索道:“小的不会。”
“……”朝华泫然欲泣,扑在桌子上哀嚎,“本座到底造了什么孽,居然会被困在一具凡人的皮囊里,法术全失,无可奈何,背井离乡,吃不饱也穿不暖……啊!苍天啊!甄高兴的魂魄,究竟去了哪里啊!”
正悲戚着的朝华,张嘴嚎着嚎着就顺势打了一个哈欠。司命星君看了一眼更漏,捂着耳朵问朝华,“事已至此,急怕是急不得的,时辰可是不早了,要不祖宗您早些歇息?小的再去去药君那边看看,看看能不能将您将哮天犬抱过来。”
“凡人的皮囊就是不经用,往常这个时候,本座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……”朝华哀叹了一声,忍不住又是一个哈欠。她颓然的站起身来,摆摆手,一面往床榻走,一面扯头上的发钗。
朝华是在翠浓帮着沐浴之后,偷偷溜去的郡王府,因此只梳了一个简单的髻。
发钗取下,青丝如瀑。
司命星君望着朝华的背影,有一瞬间的晃神,等回过神来时,朝华已经去了外衫,滚到塌上去了。司命星君不敢扰她,冲朝华遥遥一拜,离去时,将屋里的等全都熄了,只在外间留了一盏小灯。
毕竟天上一天,人间一年。在朝华看来,司命星君着一走,等到她寿终正寝的那一日,也未必能回来。
已经过去了五日,朝华困在甄高兴的身体里,又何止是度日如年。朝华很是焦躁,找不找得到甄高兴的魂魄暂且不提,最紧要的是如何先从甄高兴的这具皮囊里头脱困,因为这几天,甄家上下已经开始给她和沈碧沉的婚事挑日子了!
彼时,朝华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,膝上置了一碟枣糕。朝华一面吃,一面想着如何去死。
跳湖,朝华倒是背着人,抱着石头跳过几次,可结果是,自她第一次跳湖之后,甄府所有的湖都给填的只及她的腰间。若是这样还能死了,在别人眼里那就是蠢死的,可不能因小失大,赔了自己一世英名!
上吊,过程痛苦不是关键,关键是朝华怕死了之后,舌头吊得跟白无常一样长,仔细看眼球还有些突出,很是不好看。朝华并不想冒这个险,跳楼也是同理。另外就是,甄高兴多少是因为朝华受得这无妄之灾,就算朝华一心求死,就算无法使她魂魄归体,却也怎么都得给甄高兴留具全尸,好让她完完全全的来,完完全全的走。
思来想去,朝华决定去街上看看,找一找话本里常提到的,无色无味的春……呸!毒药!
翠浓和紫鹃是甄高兴的贴身丫鬟,自然是寸步不离的跟着朝华。朝华东逛逛西看看进了一家药铺,心想总不能当着俩小丫头的面买毒药,正想着如何将二人支开,却没想到在这药铺里碰到了甄老三。
“小妹!小妹!高兴!高兴啊!”朝华一时还不能习惯这个名字,甄老三喊了她半天,她都没有反应过来,还想着这人一定是遇到了什么好事,不然怎么一个劲的直喊高兴,连话都不会讲了。直到甄老三凑到她身边,拍了拍她,她才猛然反应过来。
“小妹呀,想什么事情这么出神,三哥喊你半天也不答应。”甄家的哥哥太多,朝华一时分不清楚他是第几个,幸好甄老三自己开了口。甄老三望着朝华一脸关切,问道,“高兴啊!你怎么来逛药材铺了?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?”
“没有,上次范大夫帮我施过针以后,我现在腰不酸了,腿不痛了,一顿还能吃三碗饭呢!”朝华连忙摇头,顺便岔开话题,“我就是随便逛逛,三哥哥,你来是做什么的呀?!”
“我来,就是来找范大夫的。”说着,甄老三惊喜的看向朝华,忙问她:“对了小妹,你可知道范大夫的医馆开在何处?”
“鬼才知道黑无常的医馆开在哪……”朝华小声嘀咕了句,“不对,这话题怎么又转回来了……”
“你说什么?”甄老三没听清,问道。
朝华笑道,娇声娇气的对甄老三说:“我说,三哥哥你找范大夫做什么呀,我这病不都给他治好了么!”
甄老三道:“就是因为范大夫治好了你的病,三哥才要找他的。”
朝华不解,“啊?”了一声。
甄老三左右看了看,凑到朝华耳边小声道,“郡主病了,和你之前一样,有点……嗯,有点失心疯……所以才想找范大夫帮她瞧瞧。”
朝华当下就变了脸色,暗骂道:“你才失心疯,你全家都失心疯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