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辛微扬有点儿不爽。
颜如舜说话大大咧咧,总给他缺根筋的感觉,但偏偏在父母亲的事情上,她又蒙准了。
小时候,父母亲置气,母亲总是背地里抹眼泪,跟他诉说父亲怎样不好,父亲从来不予分辩,他是向着母亲的;当初,父亲坚持和母亲离婚,要强的母亲躲在房间里,哭得肝肠寸断,那时他是同情母亲的。
但是到了而立之年,作为一个成年男人,生活人生处处受母亲掣肘的时候,他就渐渐的理解了父亲的选择。
就像颜如舜说的那样,父亲一定是忍了母亲很多年。
犹豫再三,他终于去见了父亲。
离婚这些年来,父亲基本都穿着旧衣,因为除了儿子,没人帮他买新的;屋子里也有点儿乱,因为没有人帮他收拾料理;吃饭倒还好,他自己手艺不错,但一个人也懒了,很多时候煮碗面就算了。
在辛微扬眼里,他日子过得没以前舒坦,但精神劲却比过去好。以前总是皱紧眉头、怨气满腹,如今看起来却心境平和,很有点儿慈眉善目了。
电脑屏幕上放着几张照片,是他给附近一家小学的学生上计算机编程课时拍的。看得出来,他对这份工作很投入,很有激情。
“坐吧!”辛父给儿子倒了杯水,注意到他的视线落点,解释说,“给这些孩子上课,总让我想到小时候给你上课的情景。转眼你都这么大了,我也老了。”
如果不是父亲,当初他不会很早接触计算机,可能现在的人生就完全不同了。
他也有些感慨:“爸,你一直很有远见。”
他小的时候,计算机在中国根本不普及,学校里有几台计算机很稀奇,一周最多上一节课,除了教一点BASIC,基本就是玩游戏。但是他爸硬是不顾他妈的反对和闹架,花了好几个月的工资买了一台当时配置最好的586,然后一边自己自学编程,一边手把手的教儿子。
“没有耽误你的发展,我就放心了。”辛父感慨道,“不过,你那个女朋友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终于还是问到这个问题上了。
他只顿了一下,就按照颜如舜的指点,把情况一五一十的说了。
辛父出了阵子神:“儿子,你是不是不准备结婚了?”
他愣了一下,颜如舜也问了这个问题。
“不是,只是暂时还没有考虑。工作上太忙,实在是没时间。”
辛父点点头:“其实你也不期待,对吗?”
辛微扬沉默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辛父叹气:“我和你妈的事,到底还是影响了你对婚姻生活的信心。”
辛微扬说:“爸,你多虑了,这跟你们没关系。”
辛父摸了摸衣袋,点起一根烟:“我跟你妈这辈子确实没过好,对不起你。”
辛微扬正要开口。
辛父就打断他:“你先听我说:婚姻确实是有风险的。一结婚,两个生活背景和习惯完全不同的人被捆在一块儿,每天一睁眼就是柴盐油米酱醋茶的事情,那种琐碎确实让人憋闷。”
听到这里,辛微扬突然想起他爸离婚时跟他说:“我就是闷了一辈子,想出来透个气而已。”心里突然就有些凄凉。
“但是——”辛父吐了一片烟雾,缓慢而有力地说,“哪怕我和你妈磨合不了,最后离婚收场,也不代表这个世界都不幸福。哪怕到了今天,我依然相信:幸福温馨的家庭是有的,只是我没有遇上而已。”
辛微扬知道,父亲那个年代的婚姻通常决定得比较草率。单位同事介绍,认识了吃个饭,互相挑不出什么大毛病,谈不上多了解,就在众人的催促下匆匆忙忙结婚,速度飞快地生子,然后陷入生活的泥淖之中,不可自拔。
辛微扬心头一黯,冲口问:“爸,为什么你没再找一个?”
辛父就笑,满头的华发在他眼前晃动:“人老了脾气也大,年轻时磨合不好,现在想磨合就更难了。你看你妈不也没找到吗?”
辛微扬说:“妈没有找。”
“想找也找不到吧。”辛父咳了两声,看着他继续说:“有些事情错过了时机,再想做就难了。”
他知道父亲在提醒他,但他依然困惑:“爸,你觉得人为什么一定要结婚?”
这个问题比较高深。
辛父眯了眯眼,吞云吐雾地想了一会儿,才回答:“也不是一定要结婚。你有钱了,没有后顾之忧了,也不想将就别人的脾气的话,那不结婚也正常。
“但是也许有一天,你会碰到一个姑娘,她每时每刻都会让你想到那些美好的事物,让你对和她在一起的未来充满期待。不管怎样的辛苦,也不觉得是负担,只要跟她在一起,你的生活就充满意义,你甚至希望和她一起创造一个奇妙的生命,然后精心的守护和培育它慢慢长大——到那个时候,你会觉得结婚是一件美妙的事情。”
辛微扬走在街上。
阴云中透着薄薄的微光,秋风扫着落叶在脚边打着旋,他的心里却涌动着一股难言的暖流。
作为一个婚姻的失败者,父亲眼神中却依然充满了对真情的坚定,这让他突然莫名感动。
现代社会越来越相信金钱、相信工作,却越来越不相信感情。
也许有一天,他会碰到一个姑娘,一个让他每时每刻都想到世间美好事物的姑娘,那个时候,他会不会去相信一次呢?
他不知道答案,但隐隐有了点儿好奇。
颜如舜用“加班”的理由拖了一个月,拖到国庆大假终于拖不下去了,只得答应跟着辛微扬再去见一次父母。
辛母刻意打扮了一番,路上还是紧张的暗中搓手。
等一众人见了面,颜如舜毫无负担,有说有笑,反而辛母像是初见公爹的新媳妇一样,有些僵硬的正襟危坐。
除了最初打了声招呼,她就没有再跟辛父说话了。
好在有颜如舜说说笑笑的讲故事,气氛还算不错。
辛父知道是一场戏,自然不是特别热切,随便问了几个见家长的常规面试题,意思意思一下就完了。
辛母觉得他没问到点子上,一个劲地使眼色,辛父只当没看见。
无奈,她只有亲自出马了:“扬扬啊,舜舜啊,你们的感情这么稳定了,是不是可以安排我们双方家长认识一下呀?”
颜如舜瞬间哑火。
辛微扬说:“妈,我们交往也没多久,太快了吧。”
辛父帮忙开托:“现在的年轻人都想享受谈恋爱的过程,你别急,这种事情也急不得,要水到桥头自然直。”
辛母怒目相瞪,刚想开训,余光瞟到颜如舜,又硬生生的压下来:“我问问又不碍事儿。”
颜如舜就笑:“阿姨,我和微扬都觉得彼此还需要再了解一下,时间到了,我们自然会安排的。”
等到饭局散场,辛微扬送颜如舜出门。
辛母面带春风,再三的让她多到家里来玩。
等到一不见了颜如舜的影子,辛母提起的脸瞬间一垮,立刻就爆发了:“你到底怎么回事啊?儿子的情况我又不是没给你说明白,这么重要的时候,你拆我的台,是不想抱孙子了吗?”
辛父叹口气:“老了还这么大脾气,对身体不好。”
“别跟我扯东扯西!”辛母心头一股子邪火,“辛浩,你想打光棍自己打去,要是你敢让儿子也打光棍,我跟你没完!”
“这种事是你能急得来的吗?”
辛母一拍桌子:“急不来所以就撒手不管吗?你是什么态度?就你这态度,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后爸!”
这么些年没见了,一见面却又回到熟悉的套路上。
辛父不想跟她吵,起身背着手就走。
辛母顿觉委屈,掩面大哭。
辛微扬前一刻还听颜如舜戏谑,说他多设计几次相亲见面会,说不定就能撮合父母破镜重圆了,下一刻就看见老妈眼泪鼻涕一把抓的,不由大感头痛: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?
“妈,舜舜已经来见过爸了,你还有什么好伤心的?”
辛母抓狂地边哭边骂:“你爸那老家伙只管自己高兴,哪顾你的死活!你女朋友的事情,他根本就不上心,你看不出来吗?也就是我才瞎操这么多心,还没人领情!”
辛微扬耐着性子哄了好半天,才终于让暴雨转小雨,两人阴阴郁郁的回家去。
辛母发了一阵子火,回到家去,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。
在这个年纪上,她操心的事情只有这么一件而已,那是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达成目的的。
至少,她不能什么都不做。
儿子是不能指望了,那就只能从颜如舜下手。
辛母的行动力一向很强,她在七大姑八大姨的闲聊中展开自己的人脉,开始对颜如舜进行调查。
虽然是一座千万级人口的大城市,但只要生活在这个圈子里,七弯八绕的总能找到一些关系去了解她想知道的人。
在辛母的努力之下,她终于把颜母跳广场舞的点打听到了。
在踩了两次点把人认实在以后,她跟颜母搭上话了:“大姐,您这身舞服在哪儿买的?又好看又精神来着。”